《圪塔山下》中集

当代人物网 麦粒
2021-08-26

文学星空首图.jpg

作者|麦粒

第九章

平日里那个喜欢闹腾难得安静的临桌不见了。

郭军没有想到,冯喜走得这样突然。

他看到冯喜位子上的空桌子,他的心里也跟着空落落地。那张空座位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仿佛有一双眼睛空空地在看着

郭军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胸口。是他这个班长没有当好,他应该阻拦冯喜跟着那个外地人走。

那里也有“六一”运动会吗?班里有牛粪墙吗?万一冬天他受冷怎么办?谁给他补功课?郭军越想越坐不住了,连续几天都听不进课去。

他悄悄把大班长王勇拉到一边,两人商量着,得采取些什么行动。放学后,他和王勇凑了点钱,买了一把水果糖,走进了学校隔壁的冯家。

冯妈妈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后抬起手擦着眼泪,竟抽泣起来。

郭军一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临进门准备好的话一下子都 不知道跑哪去了。

郭军环视了一下这个矮矮的土皮老屋子:屋子当中是一只红色小柜,旁边是一只矮点的水缸,水缸的腰部用粗铁丝紧紧箍着。炕上后半截乱七八糟堆的好像是几袋粮食和一些杂物。

在冯妈妈的抽泣中,他们再也无法多逗留,就对冯妈妈说:要给冯喜寄本学习用的,就要了冯喜舅舅的地址,赶紧退出来了。

他们回到教室,急忙打开冯妈妈塞过来的一张皱皱巴巴的信封,信封上 面写着:河北省康保县三洼公社小洼村。

康保,河北省,这些地名他们从未听说过,更不知道在哪个方向了。

两个少年人抬头对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郭军突然想起爸爸在公社武装部办公室的墙上有张地图,可以从地图找找,他拉起王勇直奔武装部。

图上都是密密匝匝蚊子一样的小字,和绕来绕去的图线,他们找了半

天没有找到,急得郭军一头汗。

这时郭军的爸爸走过来,问:你们要做什么? 他们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说:“我们在学地图要找一个地名”

郭爸爸一下就在圪塔山的东北方向画出了那个县的那个村

他们俩赶紧再用红笔把这个地方牢牢地圈住!

他们几乎同时转眼去看对方心里都在说——我们去找冯喜!

可是,那个地方太远了。他们没有车,又不能惊动大人们,因为他们判断大人们肯定不同意他们的想法,当然更不能惊动康保的那户人家。

怎么办?

郭军看看王勇,王勇看看郭军,四目相对,他们再次没了主意。

这样的问题,对于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是太难了!

生活的磨难锻炼孩子们的胆子,也逼炼他们的智慧。圪塔山下,这个贫瘠而神奇的地方,有多少可以探索的秘密!

半响,还是一向心思细密、爱想事的郭军说:

“咱们可以画张图寄信给冯喜,让他从那里出发,咱们从这里出发,然后图上约定个中间集合的地方,把他带回来。他舅舅家人应该看不懂这图、这信,冯喜如果想回来也不会透露这消息的”。

王勇认为郭军的办法有些悬。

万一信传不到那个地方他们就白跑了,万一冯喜看不明白这图就更麻烦了。

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皱起了眉头。

郭军似乎也不去理会王勇的态度,他果断地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白纸先画了一条曲曲弯弯的路,路的两头画上房子,写上两个村子的名字,再各画一个人,然后在中间又画上两个人在握手。

郭军认为,凭着冯喜的机灵劲儿,他一定能知道这图是什么意思。

他对冯喜还是了解的,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也是个细心的人。再说,走了这么久,他一定想家,想同学,想班级了。

郭军心里明白,没有哪个地方比圪塔山好,也没有哪个班级比他们班级再

好了!

而且冯喜认得他的字,他一看到肯定会想到,是他们来找他回家了!

想到这里,郭军得意地笑了笑。

在信的最后,他又用红笔标上了两个小人碰在一起的日期。

王勇看郭军那么认真、那么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松开了眉头。他说,

“那就按你的想法咱们一起试试吧”。

转眼间,冯喜已经在舅舅家待了两个多月了。

舅舅家的生活自然比家里好多了

在家里每次吃饭时,弟兄几个狼一个样围着母亲。等蒸笼一出锅,蒸汽散去时,笼里的饭几乎就抢空了,母亲总是一边撩起衣襟擦手,一边苦笑着摇摇头。

到这以后,舅妈又给他置了几身衣服,从笔到本子给他买全了学习用具。他不用再穿补丁衣服,也不用一个本子正反两面,边边角角都要写字。

离开家的孩子,也一下子长大了很多。冯喜每天早早起来,把舅舅家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是每当他背起书包时,就会想起圪塔山,想起了那里的班长、老师和同学们。

他的脑子里总是晃动着他们的影子,他想起圪塔山东坡上取不尽的牛粪,也想起建霞,想那一场藏在心底的运动会。有时候,他一个人默默想,一向给他出主意想办法的班长郭军,会不会想念他?王老师会不会来找他?

这里的老师不像王老师那样,耐心地给他补课,一直到他听懂了。

这里教室的讲台四周也没有涂刷得整整齐齐的白边,讲台边上脚踩的到处都是豁口,残缺不齐。教室后面的角落里乱七八糟堆放着一些少腿缺面的的桌子凳子,每次他走进这个教室,心里都感觉堵得慌。

本来学习就吃力的他,更无心上课了。

就在他整天游魂无定、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意外地接到了一封信——看那信封上的字,他知道是班长郭军写来的!

终于盼来了!冯喜躲在自己的屋里迅速关上门,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

他一看这张图就明白了,班长郭军他们要来接他他们约他去一个中间的地方会合!

冯喜咧开嘴笑了,那一嘴的白牙落满了月光

他从内心得意自己班长的聪明与自己的领悟,他的班长是多么了解他,他是多么了解他的班长!

一想起班长,他鼻子一酸,眼里就湿了。

他匆忙翻了翻舅舅家的月份牌,还有七天就是那个红笔写下的时间了。

冯喜折起那张“地图信”,悄悄藏在书包里,他知道自己需要耐心地做准备。

第十章

七天,终于过去了。

七天的时间,在冯喜的生命中,是这么地漫长!

冯喜,这个黑黑的圪塔山少年,就圣经中记载的雅各一样,福落舅舅家,

但这两个月的时间,对他而言,就像是雅各的十几年,他经历了生命中第一次重要的转折离合。

这天,他比往常起得更早。

他打扫了院子里所有的角落,把新衣服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在被垛的后面。然后他工工整整写下一张字条,放在枕头底下。这一切他做得轻手轻脚,做得庄严神圣。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初尝生命的味道。

舅妈看着他背起书包,出了门,就继续低头做她的针线活

而冯喜清楚记得来时的路,一出门,直接向西奔去!

八月的高原,是最美的季节,麦浪滚滚,碧草无边。

每年的这个时候,王老师会带孩子们去学校背靠的圪塔山上去捉“特务”。他会提前把各种电影中坏蛋的名字写在纸条上,然后压在大石头缝里,天一放亮就让孩子们上山去找,找到了就可以去王老师那领铅笔、橡皮、本子等奖品。

每当这个时候,也是冯喜最得意的时候,他跑得快,翻腾得也快,他拿到的奖品也经常最多。

冯喜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想着这些快乐的事,如一只出笼的鸟,一路小跑。

他边跑边想,给舅舅他们放下的纸条不知他们是否看到了,他思忖了几天,只写了一句:“我是圪塔山的孩子,我要回圪塔山。

他想起妈妈以前总对小花说过的,小花是家里收留的一只流浪狗。

小花一直瘦瘦小小的,整天摇着尾巴跟在母亲的后面,陪在母亲的身边看家护院,他和花狗一样,他不能离开那个家。

他一路小跑,他生怕舅舅从后面撵上来,也怕郭军在前面等不到他再返回去。

这少年的人啊,像风一样,路经的树林也沙沙地响。

跑了大约半晌,他感觉肚子里开始咕咕地叫了,脚下也开始发飘。

他四处张望,他看到路边有一口井,井边一个放羊人提斗正在打水给一群羊饮水。冯喜急忙跑过去,鼓劲大声问:“我可以喝一口水吗?”

牧羊人停下了手中的活,看了看这个脸颊被高原的太阳晒红的孩子,一笑说:“你喝吧,管饱”。

冯喜把帽子一丢,爬在水槽边上,灌了个饱!这清凉的水从他火热的喉咙一直浇透到他的心。

他和牧羊人挥挥手继续出发。

此时太阳已经向西偏去,他面前的半个天都让太阳烧得通红。

山坡上的人们提高了声音,吆喝着牛羊,都已经准备返场回家赶了。

冯喜实在有点跑不动了。他抬头望望,一点影子也没有,他心里有点慌,怎么还看不见他们!

他紧忙跑进路边一户人家,一问这个地方正是他们约定的化德县!

化德县到了,班长就在不远的地方!

冯喜感觉血往上冒,浑身发热,一下子有力了,他顺着大路向西开始奔跑……

暮色越来越浓,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球,背负着一天的时光正在向下沉去。

冯喜一抬头,突然看到了前面直直地站着几个人!

他们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染得通红。

冯喜看去,他们像剪影,更像课本里的一组石头雕像!

冯喜一把揪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定了定神,他们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也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奔去!

此时的太阳,燃尽了一天的光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留下半个粉红色的山顶,远远地微笑着,看着他们。

天宇间有一个声音说:

“你们中间,谁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不把这九十九只撇在旷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

第十一章

早春的高原,天还迟迟不见暖和。孩子们都还裹着棉裤棉袄,花草虽然不再像冬天那么枯槁,枝条有些饱满地下垂,但距发芽放绿还早呢。

这天下午放学后,关丽迟迟没有收拾书包回家。她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她的座

位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方格作业本上,她一笔一划写好的字——这些字她

已经用坚硬的钢笔,几乎刻在她的生命里了。

她心里的事情只有这些方块字知道,所有的不快乐与不能承受的事情,这

些横平竖直的方块字都替她默默撑起来了。

但是今天,她又面临了一次艰难的抉择:哥哥要去外地打工挣钱,她和妹妹只能一个上学,一个在家和母亲一起下地种庄稼。

母亲并不会替她们姐妹俩下这个决定出出进进,只是长一声短一声叹着气。

晚饭后点了灯,母亲转着圈擦试着那个玻璃灯罩子,却背对着她和妹妹说:

“明天的这个时候你们抓阄吧,自己的命自己担着。”

此时的关丽在本子上重复地乱写着几个字,其实不用抓阄,关丽就已经很清楚这个结果了,她是姐姐,应该怎么做她自己很明白。

今天应该是她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天了!

她舍不得这些方块字,放不下她一草一木种下他们的感觉,这些字都是会说话的生命,每一个字都在争着和她解释本意。

有时候,这些字又像是村里的羊群,争着和她相认归圈,她内心温热平静,这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她感觉这是一个秘密——在这个世界上,这些字懂得她,当然她也懂得他们。

甚至这些越写越好的楷体字,也像她一座座搭起来的桥,遇到他们就像过河的人遇到了桥!

她想起去年母亲和她商议的一件事。

母亲想让她们继续读下去这书,就想带着他们走一家,给他们找个继父顶门立户过日子,哥哥几乎就要同意了,但关丽在油灯下低了头,手扣着桌面上的木头纹路,半天不吐口,最后咬了咬牙说“妈,这事不那么简单。

母亲看她为难的样子,就推了这门事。她知道自己女儿的倔强,这孩子是个硬骨头。

但今天,这个桥是过不去了,但她不后悔当初的那个决定。

关丽起身把墙报上自己写的字贴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进书包里。她想,在以后的日子里也许会思念它们的。

关丽又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撕成两半揉成两个纸团放进口袋里。

她返身把自己的桌椅摆放整齐,又把别的同学的桌椅也重新摆了摆。她默默走到

教室的门口,又回过身来环视了一下教室,心里在说:“再见了,同学们!”

生活的磨炼,已让她学会了承担,每次抗不过去的时候,她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沉默中等待,在等待中接受。

一进家门,她闻到了麻油炸的香味,圪塔山下的人们叫动了“干锅”。

这香味她太熟悉了。

圪塔山下所有的喜事,都是在这麻油的金色香味中,受到祝福的。

人们娶亲,生子,盖房,祝寿,过年,在这先天缺乏的圪塔山下,所有

人间的好事,也都寄于这醇厚飘香的油炸香味中来成全。

这一把黄米啊,膏油了人们全部的希望。

关丽看到母亲已经把蒸好的黄米糕一个一个地放在热油锅里,再略一翻转,这年糕就响着脆出了锅。

她看着母亲在这不年不节的日子,在灶前这样认真地忙乎,心里一

热。

母亲啊,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她是这样尽其所有来祝福她的女儿!

不一会,一盆金灿灿的黄米油炸糕端了上来,母亲直起了腰,笑着

对她和妹妹说:“不管怎么样,今儿要是个好日子,趁热吃吧。”

关丽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忙乱的额角散下的碎发,一半已经

变白了,母亲刚过四十岁。

关丽慢慢转向妹妹:“我们抓阄吧”。

妹妹磨蹭着走过来,站在了她对面。妹妹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扳着自己的手指头。

此时的关丽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妹妹,这张刚刚探入十岁少女的脸,是

那么干净,那么清纯,她不应该过早地尝到生活的艰难!

关丽微微一笑,对妹妹说:“如果抓到空的,就是不上学了”。妹妹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关丽伸手到裤兜里,掏出那两个事先准备好的纸团,一下子丢在了炕上!然后,就在妹妹迟疑的片刻,她快速抓住一个,再慢慢展开,放在了妹妹的面前——

空的!

妹妹如释重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又慢慢地抬起眼,望着她。随即扑过来,抱着关丽,呜呜地哭了起来。

关丽的眼泪悄悄地流在了妹妹的头发上,她顺势擦了一下,抱紧了妹妹。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慌,因为我是你的神,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我必用公义的右手扶持你”(赛41:10)

多年后,关丽成为基督徒后,她想起这句应了验的经节。

第十二章

慢慢地兰兰发现,建霞的家有些不一样。

建霞的爸爸,是个疯子。

她的爸爸在院子里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说话。

建霞拉着兰兰不让她靠近,她说她爸爸有时候会打人,因为她的爸爸是在“文革”运动中被人打疯的。

兰兰不懂得“文革”是个什么大事,只是觉得它像传说中的红柳树一样遥远。

在这个家里,兰兰还发现了另外一个秘密——

那就是建霞妈妈的秘密。

她的妈妈话说得快的时候,兰兰根本就听不懂。

她知道,建霞妈妈是外地人。

有一次她去找建霞玩,她妈正在柜子里翻腾找东西,她把一个大包袱从柜子底搬到炕上,一层层在翻腾。侧面坐着的兰兰,突然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一件闪光的缎子衣服!

那么华丽,那么耀眼。兰兰有些惊呆了!

她想起这些都是她偶尔在电影中看到过的、国民党官太太们穿的衣服。一群烫着头发,扭来扭去的女人们身上穿的衣服。

兰兰抬头看了看建霞的妈妈,她灰黑的头发上并没有烫过的痕迹,有些苍老的脸和自己母亲一样,已经刻下了深深的粗糙的皱纹。

这,一点也不像电影里那些官太太们。

就在兰兰疑惑的霎那,一个细节更让兰兰吃惊:

她看到了建霞妈妈的手触到那件衣服,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眼中倏忽闪过一丝光亮,但她的手脚动作似乎又很快,三下两下包好包袱,放进柜子里,吧嗒一声,上了锁。

兰兰收回目光,确信这不是在看电影,她把目光转向院子中还在疯跑的霞爸爸,突然有些怅然。

她一时难以明白这些事情,转身看看建霞,她还在若无其事地埋头做家务,兰兰的心里有些堵,她感觉那件锁在衣柜中的绣花衣服,带着无尽的神秘故事。

她很想知道这些事情。

在班里,在这个村子里,怎么从来没有人讲起过关于他们家的一些事情?

建霞的家在圪塔山下这个村子的最南头,门前是一条从东到西的小路,路的南面再没有人家了,这条路一直伸到南山根的红柳树林里。

风一来,红柳树林就沙沙作响。

建霞的爸爸不知疲倦地从院子的一头,跑到另一头。

兰兰是在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疯子的,但他们大多是伪装的特务,建霞的爸爸是真的疯了。

因为他一直自己对自己说话,不停地说“平反,平反”,兰试图凑近点引起他的注意,但疯爸爸并不理会她,还是自顾自从这头跑到那头,再从那头跑回这头。

兰兰不知道,就在他疯了的第五个年头的时候,建霞的爸爸真的要平反了!

建霞放学回家,发现公社的四五个干部来到家里。

郭军的爸爸也在,坐在炕沿的,坐在炕中间的,还有蹲在门口的,平时这个冷清的家一下子烟雾腾腾,坐满了人。

这几个干部脸色凝重,说话并不痛快,他们小心看着母亲的脸色,找机会闲谈着进进出出的孩子们。

建霞的母亲一言不发。

她端坐在屋子的中间,建霞的姐姐气愤地在堂屋摔打着东西。

疯爸爸似乎并不关心家里的来人和正在谈的事,他继续念念有词沿着院墙从东颠到西,再从西颠到东。

谁也看不出,这个疯子以前是这个县的县长!

他的行政级别比来的这几个干部要高得多,曾经是郭军父亲的领导。

在文革横扫一切时,他的地主家庭背景被做成了文章,在县委被揪了出来,关进牛棚,写检查,挨打,然后就疯了。

等建霞见到爸爸时,就是现在这个疯颠颠的样子了。

现在的爸爸不再认识这个世界,也不再认识建霞了。

郭军的父亲慢腾腾地说话了,建霞听明白了,这是要给爸爸平反了——

补偿金三千块钱,还有一个安排子女工作的指标。

但建霞看得出来,一家人对这些补偿和政策并不满意,显然一家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父亲疯了以后,母亲到处写材料上诉,后来渐渐地,母亲不再往外跑了。

母亲把厚厚的材料锁在了柜子中,从此母亲的话也越来越少。她把好看的花衣服收了起来,穿着和当地农民一样,开始跟着农民们下地干活,家里也不再有人大声地说话,一家人默默地过着艰难的日子。

姐姐大几岁,她亲历了家庭的这个变故,她常常一言不发,望着爸爸发呆。

现在他不再是“反革命分子”,他是冤案!

建霞的妈妈喊给疯爸爸听,他一下收住了脚步,坐在院墙上望着红树林,呆呆地若有所思的样子。

公社安排工作的指标很快批了下来。

建霞感觉姐姐也安生了很多,一有空就往公社里跑,抱回好多表格爬在炕上填,母亲也不再对她过多地指手划脚,建霞感觉家里的日子终于好了。

就在这时候,爸爸政策下来大约十天左右的样子,有个叔叔从内地来了。

叔叔带来了一个比姐姐大两岁的哥哥,他们和母亲关起门来谈了一个上午,又把姐姐叫进去谈了半天.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就争吵起来了。

隔着墙,建霞听得很清楚——

原来这个男孩是她们家的孩子,是她的亲哥哥!是父母带全家从河北外出内蒙古时,寄托在叔叔家养的儿子。那年他们出发北上时这个小儿子得了重病,叔叔家又没有儿子,两家一商量就过继给叔叔家了。

但是,现在他们打听到国家给爸爸落实的政策,他们要给这个儿子争取这个工作的指标。

建霞倒吸一口冷气!心往下沉。

她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家里刚刚暖和的气氛,一下又要降温了!

暴雨前的阴沉、紧张,让一家人不再彼此说话。

姐姐哭着摔碎了东西。

建霞知道姐姐是不甘心做农民的,初中毕业后一直在找着各种招工机会,现在眼看着到手的馒头,突然有人来抢了。

母亲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亲生儿子,这选择一时难住了她。

每到晚上,她点燃爸爸的香烟,一支接一支抽,她需要时间慢慢地消化这些重大的事情。

而那个叔叔和哥哥,就在堂屋铺开了行李,看样子并没有走的意思。叔叔领着黑黑瘦瘦的哥哥,也开始频频往公社里跑。

建霞心里难过,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第十三章

这天是星期日。

建霞默默地洗过碗筷,扫了地,看着母亲面朝窗户,一个人坐着点了一支烟。母亲吐出的烟雾由一圈,到一片,很快就弥漫到整个屋子。

建霞悄悄出了家门来到班长郭军的家里。

班长正埋头看一本手抄本的小说,他见建霞进来,神秘地告诉她:“这本书叫《一只绣花鞋》,小说里的特务和好人都难分清,有的死了还能活过来”。

建霞看着郭军因兴奋而泛红的脸,她第一次发现郭军的眼睛那么亮,好像有一滩子水一样。

但此时的建霞,没有多少心思听他讲故事,她想知道在她自己的家里面,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但她知道没有人会告诉她的,爸爸疯了,妈妈不说话。

建霞待了一会儿,就折了出来。

路过村大队场部时,有人叫住了她。

队长说:“今晚分配秋收打谷场的夜班,全村人都要轮流看护没脱粒的麦子,今天轮到你家了,要出人值夜班。”

建霞点了点头,低头就往家走去。

但一想现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关心这个,他们不会有这个心思。她也不想和他们说这件和他们无关的事了。

只有她自己来打谷场守夜了。

她这样想着,就决定回家取一些过夜的东西。

回到家里,她看见疯爸爸紧紧地拉着叔叔带来的那个哥哥的手,两眼放光喃喃自语,很激动的样子。

建霞感觉爸爸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许爸爸认出了这个寄在别人家的儿子。

而那个哥哥并不去看他,手被爸爸攥着,头却扭到了一边,建霞头一低走过去,她不想看到这一幕。

母亲做好了晚饭,爸爸蹲在院子里一个人吃,叔叔他们个在堂屋子临时搭的床铺上吃,母亲和姐姐里屋炕边上低着头,各自吃各自的。

霞的肚子也在咕咕地叫,但她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带了爸爸的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就出门了。

秋天的夜晚能凉到人的骨头里去。

月亮悄悄地挂上半空,田地里,因庄稼收割而赤赤地坦露着,圪塔山上悄无声息。

建霞独自一个人往村子东边的打谷场走去。

路过校园,大门已经关闭,白天朗朗的读书声此时哑然。建霞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扭头看了看,一间间教室漆黑的窗口,空洞得如盲人的眼睛。

远处偶有几声零星的犬吠,这个村子就要入睡了。

村子的东头就是打谷场。

高高的麦垛下掏出一个桔杆洞,建霞知道这是供看守谷场的人夜宿用的,家家户户都是男人们来守,建霞是唯一的一个女孩子,来这里看场守夜。

一丛丛麦秸垛,清晰而整齐地排列着向后延伸,后面就是圪塔山了。

建霞是第一次出外守夜,第一次夜宿村头。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有些哆嗦,但她知道这不是害怕,她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她顺着麦秸轻轻地钻进了洞里。

这个麦秸洞刚好能容下一个人,建霞把大衣裹在身上,蹲了下来。

圪塔山的四周更加寂静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拨光了刺的刺猬,缩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在班里,她天天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从不迟到早退,班长点名时都会望上她一眼就跳了过去,因为他知道,她从不会迟到的。

可怜的爸爸只会在那个院子里从东跑到西,从西再跑到东。母亲无言的表情都会让她心有余悸,还有姐姐,她不知道下一步她会做些什么。

至于叔叔他们,看架势是要长住在这了。从天而降的哥哥,她多想上去拉拉他的手,和他说说话,像别的同学的哥哥那样,去学校里把欺负她的男生揍上一顿。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只是感觉这个本来就已经在倾斜的家,再也抗不过这次风暴了。

建霞想着,就打了一个哆嗦,她感觉有些冷。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月亮

这么大、这么亮,又是这么近地和她对视着。

她感觉是圪塔山石垛上泛出的白光,让月亮吸走了。这光绵软无力,惨淡冷静,这光像无边的空洞,第一次这么没有支撑。

村里狗叫的声音,也渐渐稀落下来。不知是哪家的母亲,长一声短一声地呼唤着孩子夜归……

这声音建霞好像在梦里听到过:“回家,回家——”最后的尾音长长地拖在了地上,又落在她的身边,好熟悉又好陌生,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听着,眼眶里慢慢地浸满了泪水,好久好久,都没有人这样唤过她了。

建霞突然看到了平日夜晚照她回家的那颗最大的星星,星星的背后拖曳着和母亲柜子里藏着的一样的流苏披肩,他们向她飞过来,飞过来,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一会儿,这颗星星又幻化成了母亲的脸,她微笑着托起她,往那片红柳树林的深处走去走去……

此时,她又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第二天,早到谷场的人们发现了建霞。

她躺在麦洞里,闭着眼睛,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的身边是疯爸爸的药瓶子。

瓶子里的药,都空了。

建霞被埋进了红树林的深处,一家人匆匆离开了圪塔山,从此杳无音讯。

圪塔山下,常有声音说: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

第十四章

就在孩子们在圪塔山下拔节生长的时候,这小学五年的学习就要结束了。

今天是王穗儿班的小学毕业典礼。说是典礼,其实就是一个班会。

王穗儿照常走进教室。

孩子们早早收拾起课本,双手搭在桌子上,齐刷刷坐直了,等着。

今天,王穗走上讲台的双脚有点沉重。

这教室里的安静,他太熟悉了。但今天这空气中,似乎增加了别的特别的东西,他一时说不清,只是感觉到心里有一种格外的凝重。

从教室门口到讲台也就十几步。

王穗儿似乎在放慢脚步,不,其实是他的脚步困在了一个地方,在艰难地带动他的思想与情感一起走上来。

一个刚刚成年还在探索的老师,面对一班红柳树一样抽芽的学生。

这五年小学毕业就是一个节,是孩子们人生路上的第一次抽芽,王穗儿多少次想过,在这个节的变化过程中,他是那个暗夜送露的人?还是那个清晨引光的人?

这些年,他看着这些苗子,在圪塔山下拚命地吮吸着生命的营养,在这个环境中艰难地挣扎着,他想起了早逝的建霞,想起辍学的关丽……

他想起他在圪塔山下流传的一本旧书上读过的一句话:

“耶路撒冷啊……我多次愿意聚焦你的儿女,好象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下。”

他虽然不知道这耶路撒冷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在个国家,但这些孩子们就是小鸡啊,他们多渴望找到那母鸡一样的翅膀来呵护。

他能为他们做的,实在有限,他们后面的路还很长,他们还有多少风雨要经历……

他这样想着,慢慢走上了讲台,转过身,面对全体学生们。

台下一片寂静。

在这个教室的上空,此刻,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神圣的肃穆。

王穗儿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双脚不由地倒了倒,重新站稳。

他往台下看去,一双双黑亮的眼睛,那么专注地望着他。

王穗儿想开口说点什么,突然感觉一股热浪直涌到喉咙,他的眼里随即蒙上了一层热雾。

这时,台下传出一声低低的抽泣,一声接着就听到一片呜呜的哭声!王穗儿的眼泪几乎就要流出眼框了!

哦,毕业

这一段小学的时光就要过去了。

岁月啊,每个时段一过,就刀片一样被切隔成段,一年,年,多年后回首,时间还会在此驻足吗?

王穗儿走下讲台,一个一个地抚摸着孩子们的头。

他停在冯喜身边,这孩子从化德回来后,好象一下子长大了很多,话语少了很多,不再打打闹闹,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学习,或者一个人托起腮帮在想着什么,

他又来到兰兰的身边,兰兰哭害了,他不知道此时兰兰的内心多难过,她不知道她走出小学,还能不能再继续坐在课堂里……

他走到班长郭军身边,这孩子,多么贴心他的班务工作,几年来,他与王勇一起几乎是心照不宣一起建设了这个优秀的班级,他按了按郭军的双肩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栋梁。

王穗儿知道,他无法再给他们更多的知识或能力了,现在,他们就要一起离开他了!

利华得知他结婚后,就再也没有信来了,现在这些孩子们也要离开他了,他想起每年春天,屋檐下的鸟巢里飞走一批雏鸟时,那只孵化的大鸟就会在屋檐下盘旋良久。

王穗儿感觉,此时自己就是那个独自盘旋的鸟。

此时他再次想起那本旧书上说:“留下我独自一人,其实我不是独自一 人,因为有父与我同在

可是,他的父亲在里呢?

王穗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心一丝悲凉:

“求你转向我,怜恤我,因为我是孤独困苦”,他的内心突然涌出这样一句话。

他走上讲台,写下一个大大的X,然后回转身大声讲道:

“同学们,抬起头来。你们马上要上初一了,初一就要从认识这个未知的X开始了这是初中代数的最基础知识,也是你们人生道路未知的开始但是,每一个X都是有答案的,我们要一起寻找,一起去追求……”

第十五章

小学一毕业,读到初一的时候,王勇父亲决定把他送到县城的学校去读。

因为他发现这孩子别看他平时不怎么爱说话,读书上一点也不马虎。

王勇的父亲小时候读过私塾,他知道读书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有多么重要。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这个时代,读好书是唯一的一条往上走的梯子。

四个儿子中只有这个小儿子是个读书的料,他下决心要让自己的后代中至少有一个要上这个台阶。

王勇的爸爸这样琢磨着,心里就开始打起了盘算。

但是从乡村中学转到县中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个时代,人多学校少,每所学校的孩子都满满当当的。但越是这样越说明县城学校稀缺的含金量,说明未来孩子们的高低和在这一条起跑线上的差别。

这差别只有他这个年纪和有过见识的人知道,他知道这个差别会导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差别。

他决定铤而走险,全力以赴也要换换祖代血脉的颜色。

他看着家里的老婆屋里屋外地转,这四个儿子吃穿已经让他们老两口早早地累弯了腰,自从老大找了个招工的机会参加了工作,这个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后面这几个儿子的前途常常让他夜里睡不着觉。自从在小儿子身上看到希望,他就对再次改变家庭命运燃起了信心。

他稍有空档的时候,就蹲在自家的院子里,吧哒着一锅烟袋,脑子就

开始转悠了。想当初大儿子供销社招工,一是孩子本来就优秀,再就是自己比别人反应得快,县里公社的各部门走走送送就成了事。

可是小儿子怎么能转到县城上学,这事可能就不那么容易了,县城上学是需要户口的,这对他这个庄稼老头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坎。

这一步怎么跨出去呢?

他站起来背抄手,在自家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突然想起一个远方的亲戚,对,有一个表姑的女儿在县城的一所学校工作!

他眼睛一亮,但又想到好多年都不怎么来往了,确切地说是没有什么可来往的。

在那个年代,城乡的差别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差别,即使是一个距县城不到一百华里的村子,和一个不足二万人口的小县城也是如此。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就刚刚燃起的火堆一时没有添加的柴料但不管怎么样,为了孩子,他决定全力以赴去碰碰运气。

天刚刚入秋,老汉就开始收拾一些农特产:

半袋莜面,一筐子土豆,还有一小袋黄豆,一桶麻油,这些都是圪塔山下、土地里新产的东西,新鲜好吃。他知道城里人喜欢。

他翻了翻日历,挑了一个好天气,把这些杂物收拾在马车上就往县城去了。

这一趟他谁也没有告诉,连家里的老婆子只知道他又出门去办事了,具体什么事,老头不说的时候,老婆子是不敢问的。

这不到一百里的山路,马车要足足走上一天。

老汉一个人坐在车辕子上,一路寻思着他这王姓一族的日子:他的爷爷王福禧当年带着父亲从山西出来,一路逃荒落到了圪塔山下。这圪塔山,别看地薄天旱,对王家却总是有出乎意外的安排。

自爷爷开出了圪塔山这块生地,引进红柳树林后,这儿的生土慢慢变成了熟地,口里山西种的庄稼在这里几乎全都能种了:

土豆、莜麦、胡麻、粟子,一年一茬,后来搬过来的人家也就多了起来,围着圪塔山这百十来户,王家的人丁渐旺,不到他这代,一下生出五个儿子来。

他呢,自小就机灵勤快,还读过二年私塾。

后来跟着父亲学会了泥瓦匠手艺,这门手艺让他在这三村五里不缺生计,讨了老婆后生下一堆儿子,日子虽说也有缝缝补补,但在村子里上下比比,也不落后的。

这一巴掌数字的儿子们,每个儿子都让他们上了学,老大高中,老二老三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毕业后下地干活了,这正上初中的老四,怎么也是个上大学的料。

这老汉一路寻思,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进了城。此时,晚霞把城西的山头烧了个通红,一直低头行路的马儿这才抬起头,好奇地四下顾盼。

赶车人向着太阳这一边的脸,也晒得像个茄子。他赶紧勒住马嚼子,小心地躲避着密集的人流车流。

县上的马路自然要比村里的宽,老汉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他知道连在他头上沙沙作响的树叶子也要比村里的大出好多,树根也要粗很多,风吹过来不像在村里,一吹一土。

老汉一边适应着,一边寻思着这差距,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走南闯北的,心里一下子却有些没底儿了。

按记忆中的印象,找到了这门亲戚的家门。

半开着的院门口,靠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种家什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这是一家有规距的人家。

他把马车拴在院门外的一棵树上,上上下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推开了一扇紫漆木格子的玻璃门。

表姑的女儿比他小两岁,理应叫他哥。

老汉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就顺势推开了门。亲切地叫起了妹子的小名:

“桃子——”

一个烫了卷发、肤色白白的中年女人应声走了过来。

老汉搓着双手,有些干涩地笑了二声,忙做了自我介绍。

从女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老汉一边说一边极力想从这远房的妹子脸上读出些什么,但她只是在礼貌地听着,最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要从这女人脸上看出些什么呢,是乡土亲情?还是人和人之间的怜惜一向自信的王老汉此时心里完全没有数。

他发现自己像一没带武器的士兵,突然被命运推上了战场。

在那个年头,大事小事总会有乡下来的亲戚到城里,次数多了就会引起城里亲戚的冷脸,老汉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他今天必须得来,这关系到整个家庭的后代血脉。

看找对了人家,老汉又折身从车上取下随车带的东西,大袋小桶也得有四五样了,老汉提进家里,这才抬头看到妹妹的脸色暖了好多。

他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他知道他要办的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妹妹可能还要去求人,犹豫了一下,他一咬牙还是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妹妹倒是认真地听了。

她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老汉赶紧递上最近四儿子的考试单——四科都是100分!

妹妹仔细翻看着一张张卷子,她是当老师的,老汉知道哪个老师都爱个好学生,老汉看到妹妹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他紧握的手松开了,手心里全是汗。

妹妹放下卷子,慢慢抬起头说:“大哥,你回家等信吧。”

第十六章

秋季开学前的半个月,王勇的父亲收到了一封从县城寄来的信。

老汉草草地看了一眼——是县二中表妹的地址!

老汉拆信的手有些抖,他往手掌心吐了口唾沫,使劲一撕,信封撕开一个大口子。

是读过私塾的,这些日常字还是能识下来。信中说了这事多么多么地难,她找了好多人才给了一个插班的名额,但最重要的也是老汉最想看到的一句话他逮到了——小军可以插班来县中学上学!

看到这儿老汉激动了!

他像刚刚喝了二两酒一样,有些眩晕。

他从村大队一路小跑回家,告诉了老婆子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王勇的母亲像所有的农家妇女一样,常年的家累已经把她磨得越来越平静。从祖辈上沿袭下来,就是日日为生活盘算计量,甚至愁苦也已经变成了正常,反而一些打破常规的欣喜事,都像是老天意外的馈赠一样,让人不能相信。

细心的王勇看到母亲的眼圈红了。

他还没能懂得父亲激动、母亲欣喜这件事,将对他的一生产生多么重要的作用,将对这个家庭产生多少深刻的影响!

接下来开学进城的准备,就是母亲的事了。母亲寻思着,家里最好的被褥也都好几年了,孩子们都在长大,老大已经成人工作,自己能料理了自己。老二老三个子高,晚上睡在被子里脚都露在外面,冬天她就给他们盖上件棉袄,夏天也就好将就了。

现在要去县城的小儿子,她选了一套半新的被褥,拆洗时候比平常更用了些心,针脚也讲究了好多。做母亲的知道,儿子要去的是一个大地方衣服行李都要讲究一些。

开学前一天,父亲吆喝着村里一头最高的枣红马套起了车。拉上行李、面袋、洗具、书包等,当然他没有忘记给表妹再多送一些农特产,这样下来几乎装了满满的一车了。

王勇高高地坐在车架上,十几岁的他,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他把有些发白的蓝色学生装洗得干干净净,四个兜子用一块扁石头压得平平整整

书包的四角已磨出了线头,他找出剪子小心地剪齐了。

这一切让他看上去少了不少乡村孩子的泥土气,多了些书生气。车子稳当好,父亲一声吆喝,鞭子一响,他们浩浩荡荡地出了村!

秋季的天空似乎比往常要高,白云静静地候着,天空是纯一色的蓝。

自从接了表姑的来信,少年的王勇尽管有了不少的心理准备,但真要走在这条通往县城的路上,他的心情还是有些激动,有些忐忑不安。

他已经懂得了生活的艰辛。

他知道家里并不宽裕,每次在班上看到家境富裕的同学带来的白面馒头,他都会躲闪着不去看,他把更多的心思用在了学习上,成绩好是他在班上自信的唯一缘由,也是一个王姓本家哥王穗儿老师喜欢他的原因。

但这次父亲的这一决定不知道要为他付出多少!他看着马车上拉的米、面、油、行李等等满满的一车,这些东西都是父母亲的血汗,也是他的几个哥哥放弃上学的代价。

父亲前两天在家里为他筹集学费时,头也不抬地说:“一个家和一个国一样,要提前规划,丢卒保车

从圪塔山到县城,这近百里的山路要经过几个大小不一的村子,一路上都是庄稼地。在这个季节,庄稼都沉沉地弯了腰,金黄的小麦,开了兰花的胡麻,银白的莜麦,绿叶子土豆,到处都是人们忙碌的身影。

这一年的收成就靠这几天的忙活了王勇想,他和父亲出来这几天,家里的哥哥们就更忙了。他望着父亲有些弓起来的后背,心中沉沉地。

他坐在高高的车架子上,望着远处。他感觉从圪塔山走出来,这个世界真的是大了。

马车就要进入县二中大门,父亲让王勇从车上跳下来。

父亲让他自小就懂得“尊教”的道理,这是县城的重点中学,更马虎不得。

王勇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衣兜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学校大门。

一进门,就被学校的气势镇住了。

这真是一所大学校,校园大得一眼望不到头,红砖盖瓦的大教室梭角分明整齐地排列着,从第一排往后数过去,总共有五排。院子的东侧是一片小树林,西侧是一个很大的操场。左右两排教室的中间,是一条宽阔平整的沙石路。

王勇暗暗想,这足以并驾走过两辆大马车整个校园看上去整洁肃穆。学校,这才是真正的学校!

他悄悄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父亲神色严肃,步伐也稳当多了,他第一次感觉到父亲的重量。

父亲带着他见了表姑,表姑是典型的城里人,方领白衬衫蓝裤子,浑身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土,这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女人,他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总也洗不出颜色的衣襟。

表姑看了看他,摸了一下他的头说:“县城中学正规,师资好管理也严格,你要尽快适应”王勇的父亲忙点头往前推了他一把,王勇也紧跟着点头,他知道表姑讲的不是虚话,他直了直身体,感觉肩膀上沉沉地。

表姑带他去见了班主任刘老师——一个讲北京话的漂亮女老师,说话和广播里的声音一模一样。表姑说她是北京知青,来西北支教的,说她是这个中学最好的语文老师。

听到这儿,王勇有些紧张,他站在刘老师的面前,渗出了一头汗。

排下住宿,放下拉来的东西,父亲要趁着天亮就返回去了。

王勇把父亲送到了学校大门口,父亲回头看了看他,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除了好好学习,老汉确实也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了,他知道小儿子不会生事的,这孩子就一个读书的料儿。但把他放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还是第一次。

老汉的心里还是有些酸酸地。父子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出学校大门好远。父亲坚持不让他再往前走了。

王勇默默站住,突然意识到这就要和父亲分开了,这是第一次和父亲要长时间地分开,从此他要留在这个陌生的学校学习生活了。

刚才的兴奋突然变成一种空落。

王勇望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车影,他算着时间,父亲要赶回家里,怕是要到后半夜了。

一直到再看不到父亲的背影了,他才慢慢转回身走进校园。

这时太阳已渐渐西沉,晚霞又一次烧红了天际,校园里的一片小树林染上了金色。

三三两两的同学吃过了晚饭,正往教室里走去,路边的小树林沙沙地响着,他心中一震,加快了脚。

第十七章

兰兰背起书包正要出门,就给母亲叫住了。

母亲告诉她,今天家里有客来,让她不要上学去了。

母亲说这话时,兰兰的一只脚正悬在门坎上。

她停顿了一下,犹豫片刻,把悬着的脚收了回来,她甩下书包,一转身回到了屋里。

她知道,她是拗不过母亲的。

五个儿子、三个女儿的一大家,母亲如这个房屋的木梁横亘,如铁一样的

坚硬。母亲瘦高的身材,黝黑的面颊,走起路来,都能刮起一阵风。

父亲是大队的生产队长,却像一头黄牛,整日沉默寡语,一年四季出出进进,他的手里不是铁锹就是锄头,整天忙乎生产队地里那些庄稼的事。张兰有时想,这四季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时候有个尽头,父亲可能才会有个歇息的时候。

母亲操持这十口人的一大家子,吃饭时围在一圈坐满了一条大炕,一家人稀里哗啦的吃饭声在院门外都能听到。

每到夜晚,母亲总是最后一个躺下,她“噗”一声吹灭灯时,鸡都在叫第一

遍了。

这日子,几乎没有一点空隙。

屋里屋外,一家人也习惯了听母亲像喊鸡喊猪一样,对孩子们每天的吆喝、训斥。

有时候兰兰特别想听到母亲的表扬,哪怕是一句,或者像郭军的母亲那样,将他的小妹揽在怀中,一点一点地梳理她头上的散发,细心地扎起一个好看的小辫子,再扎上一个蝴蝶结。

可是她很少看到母亲的脸上有笑容,即使她放学后拼命地做家务,也很难换来母亲一句表扬的话。

在这个家里,更像是一个战场,为一天的吃食活计都要轰轰烈烈。

但是她的心里清楚,只有一件事是她要坚守的——那就是上学。无论吃饱吃不饱,无论她怎样把露在鞋子外面的脚趾头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只要不把她从课堂上拉下来,她都是有盼望的,都是愿意的。

今天,她感觉一直担心的事情可能就要发生了。

上个月,有人来给三哥做媒。

三哥在农活上一身好功夫,兰兰听大人们说,他出生时脚先伸出来,接生婆慌了手脚,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就缺了氧,到三四岁还不会说话,长大了做事也有些不清利。

三哥最疼她,自己一天也没有进过学校,总是给她订作业本,削铅笔,下大雨时还带了麻袋片子去学校门口接她。

兰兰想起三哥心里就热乎乎的。三哥的衣服破了总是她给他补好,她不想让三哥显得破破烂烂,不想让外面的人欺负三哥。

兰兰转回屋子,操起门后的一把扫帚开始低头扫地。

这把扫帚已经用了好几年了,前面都用秃了,握在手上的木把手扫起来僵硬像在掘地。兰兰机械地一下一下扫去,每扫一下都像是掘在她自己的心上,屋里黑色的泥地上顿时一片尘土飞起来,兰兰小小的身影模模糊糊地被这满屋的尘土淹没了。

不一会,几个人前前后后走进了家门。

一个围了红头巾的妇女一边嘻笑一边大声嚷嚷着,后面是一个黝黑皮肤的老汉,最后面还有一个高个子年轻的后生跟着。

兰兰扫了一眼,就匆匆坐在灶台下,低头往灶膛里塞着柴火。

她知道有客来就要烧水,大人们所有的话题,都是先从喝水开始的。

母亲似乎和那个红围巾女人很熟,她们一见面就拉着手,亲热地拉起了话。人不时地低声几句,有几次朝灶头这边看过来,还咬了几句耳朵。

母亲让兰兰给客人倒水的空当,探头看看那个后生,也与老汉搭上几句。后生的声音很低,兰兰几乎听不见他说了几句什么,她只是听到母亲朗声的笑,那么刺耳。

她第一次看到母亲这么高兴。

半晌的功夫,客人们走了。

兰兰开始收拾茶碗,母亲一边清着锅一边自顾自地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刚才这些人是来相亲的,那个女人是来给你做媒的。”

末了,母亲直起腰,顿了一下问她:“那个后生怎样?”

不等兰兰回答,母亲急急地说:“媒婆说后生家不错,人口少,粮食够吃,彩礼钱也少不了,下个月就可以定婚。你也老大不小了,书念多了也没什么用,能识个大头小眼的就行了,定了婚就给你买几身新衣服,你三哥的媳妇也好娶了。”

秋天的新柴有些扎手,但兰兰似乎没有感觉。

她重又坐下,在这个家里她感觉只有在这灶下才是她最舒服的地方,她一手大把大把往灶膛里塞着柴禾,一手用尽力气拉着风箱,火苗呼呼地串起来,浓黑的烟雾冒出了灶膛,即刻满家都是。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一边咳嗽,一边继续说着话。

兰兰是知道母亲的意思的。但她听不清母亲在这时候说了些什么。

透过满屋的浓烟,她看到母亲的脸似乎更加黝黑。张兰的心好像突然被窜红的火苗烧了一下,很痛,但旋即又被一股黑烟遮盖过去了。她想哭,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几天后,从地里割草回来的兰兰一眼就看到院子里停靠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自行车轮胎内侧的瓦圈,洁白如雪,在太阳下熠熠生辉,这道光正好刺着了兰兰汗水淌进来的眼睛,她闭了一下眼睛,又努力想睁开。

家里很少有这样贵重的物件。

在这圪塔山下,这是重要的人遇到重要的事情才用的东西。她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一进门,看到是那个相过亲的后生来了。

他要带她去买新衣服,他们要准备订婚了。

听到新衣服几个字,兰兰的心里动了动,像要熄灭在灶膛里的灰又让风吹了几下,随即窜出几个翻腾的火苗。

从记事起,她好像就没穿过几身新衣服,她已经习惯了哥哥们替下的黑蓝灰杂色的补丁衣服,再加上小子一样的短发,使她看上去几乎和男孩子差不多了。但是现在,她突然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

十六岁,花蕾半开的季节到了。

前些日子她感觉到了身体上明显的变化,胸前微胀像一朵悄悄隆起的小蘑菇。她有些慌张,又有些羞涩。有一天放学后,兰兰悄悄找到了关丽,关丽羞红了脸,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实际上,关丽告诉她,自己已经悄悄地迎来了初潮……

兰兰悄悄地瞄了一眼相亲那天没有看清的后生的脸。

今天这张脸距离她是这么地近,甚至她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气息,这气息像雨后红树林中的空气,又像圪塔山上滴下水滴的甜味……

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直直向她逼来。

她感觉自己心跳在加快,眼睛微醺,她深深地呼吸着这气息。

她突然觉得有一种新鲜的事升在心里,就像大雨过后突然看到的一道彩虹尽管她知道这是她不情愿的,但那个被火烧过的伤口,毕竟有了片刻镇痛的药。

母亲欢天喜地给他们做了一顿饭,饭后,他们就走出了村子。村里几个调皮的孩子跟过来嬉笑着喊:“新女婿新汉子,给糖吃给糖吃

一个是王勇的弟弟,一个是郭军的弟弟。兰兰瞄了他们一眼,慌忙扯了一下头巾,把脸遮了起来。

她快步撵上了后生,那后生一跨腿蹬起车子,兰兰一跳稳稳地坐了上去。

三个月后,男方送来了聘礼——580块。

厚厚几叠十元、五元的票子,有几张揉得皱皱巴巴,这是兰兰母亲,也是这个家所有的人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钱。

兰兰以前最多看到的大钱是十元一张的。

每年家里卖一头猪,还完外债,母亲拿回家的也就剩十块八块的了,这几块钱母亲要压在箱底,不到不得已是不会拿出来的。

母亲从那个媒婆手里接过钱时,手抖了一下。大大小小的纸票子顿时乱成一团,有的掉在炕沿上,有的掉在了地上。

兰兰看见母亲一把手将这些钱划拉收笼了起来,那样子就像是在田地里麻利地收捡一捆柴禾。

接着,母亲沾了一下唾沫,拇指与食指一捻开始数点,然后就用一根绳子紧紧捆上,她麻利跳下地,锁在了柜子里

坐在灶膛下拉着风箱的兰兰,胳膊机械地一拉一缩,她已经没有什么愉快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感觉了。在这样的家庭,这一切都是意料中的事。

这几个月她已经想通了,她甚至开始接受母亲的安排了,她身上穿的新衣服就是上次那个后生给买的,这让她看起来的确像个大姑娘了。

最重要的是,母亲也有了给三哥娶亲的钱了——580块,她想起三哥答应给女方的彩礼也是这么多。

圪塔山啊,你在静默中是如何看你的儿女们在寻找,在突围,你又是如何借万物互相效力,为你的儿女预备了出路。

未完待续


1.png

【作者简介】:麦粒,生于60年代,西北内蒙古人,毕业于辽宁大学金融保险专业。不惑之年更加困惑,于是生计之余把困惑叩打进文字,企图寻找探索生活生命的答案。前后写下童年的经历《圪塔山下》、家族的故事《说话的村庄》,以及多首生命不能承受之或轻或重时刻的分行诗。计划中的《59个》将会是作者更成熟一些的文字。

推荐名言:“唯有爱可以建造人”。

现为当代人物网签约作家。


责任编辑:王莉莉



ABUIABACGAAgkZLv-QUop729qQUwmgY4jwI.jpg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