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59个部落》中集

当代人物网 麦粒
2021-11-24

01

死是众人的结局。

可是活着的人很少去想死的问题,因为活着本身就已经够让人作难了。

红子这样的小子,在故事中似乎是虚线,但他一直出的是实线。他从小和邓云在一起两家住的也是房前后,早年白雪随父母搬家走的时候,她一个人悄悄去隔壁告别的那一户人家正是红子家

只是红子读完小学就不再去上学了,他父亲说我这一身的石匠手艺怎么也不愁后代们的吃穿。他父亲的想法是让他在村里做个凿石头的手艺人,红子不喜欢这门手艺,每天当啷当啷的那么凿,一身的灰土不说,耳根都要掉下来了。

后来根花回村最先找到的就是红子,根花知道红子机灵,听根花这么一说去外面有钱挣,红子就从炕上跳下来说要去,他说要带上邓云,这小子快要憋疯了,整天跟在牛屁股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红子家在这个村子里算是一户殷实人家,家孩子少,父亲又有手艺,手头上总有流进来的零花钱。红子早早就娶了亲,媳妇是本村的桃子桃子不同意红子出去,她说咱这日子又不是过不去,犯不上去受那个罪。

红子用力揪一下桃子的长辫子说:你就好好在家待着等我,明年给你抱一个大彩电回来”,桃子白一眼红子说,“我才不稀罕”。

所以红子的外出与邓云不一样,邓云是绝地后的出击,红子更想在锦上去添朵花。

然而,苦难总是突如其来,红子这小两口的对话还发着余热,这天就塌了下来。红子没有跑过水漫的速度,他被水呛住的最后一刻眼前五彩斑斓,就像他在大城市见过的彩电一样,他答应要给桃子搬一台回去,但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明白一切都来不及了。

红子的父亲好多年都不相信儿子走了老人家睡到半夜起来用凿石头的凿子去凿儿子的墓,他说儿子还活着。桃子不愿意再在村里待下去了,她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就走了。

对于死去的人来说,至亲的人们总是认为他们还活着,因为他们时时感受得到他的模样,他的说话与他心里的意思,以及在这世上留下的所有的东西。就像没有人相信范光没了一样。

后来范光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婚成他在国境线边上的小城市做了点小生意,后来在当地考上公务员当了小官走出丛林离开部落们的视线,一直到他又离开这座小城在黄河边没有留下任何话。

但还是有人坚持37年前他就死了。

白雪有些疑惑,有一年她去这座边境小城,听人说范光就在这座城市,她惊奇不已,她还拿到了他的电话,可是怎么打都不接,临回程上车时突然想起发个信息,范光马上回信说看这陌生的电话号以为是骗子。

白雪大笑,白雪说,有人说你已经死了,范光就不再说话,沉默片刻立刻挂断了电话。

对于一个生命的戛然而止,活着的人总是无应对,白雪还是听范范光逝去消息,白雪大哭,眼泪止也止不住,好像看到了自己死去的样子。

从边境一个叫赛旗的小地方到黄河边,范光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个月。

他没有告诉家人,没有告诉任何人。黄河,这个熟悉的名字,是他37年前就想去的地方。生活在北疆他没见过河,没见过大河,像黄河这样的发源河流更没见过。

时候让他去井上挑水,他看着水花在水桶里跳来跳的样子就羡慕这朵水花跳的这么自由。可是后来他几次跳跃都被打压下来,一分之差像一条杠子横在头上,脖子被卡住呼吸困难。

其实感觉自己一直就是在呼吸困难的状态下活着,呼吸困难这病就是在考场上得的,第一次考试因为看串行,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人一下子就吸不上气了之后的每次考试只要一到考场就犯病,而且越来越严重。

他怀念煤油灯下的那片光明丛林里杂草重生,各部落斗志昂扬。但没有人知道他差这一分的真正原因,就像现在没有人知道他要去黄河一样。

黄河是必须要去的。

地理课上老师讲过,黄河是母亲河,儿子怎么能不去找母亲,母亲是所有问题的答案,这么多年的这么多问题,只有去了黄河他才能弄个明白。

就在范光快要到黄河边上的时候,家里单位的人到处找他。

怎么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不见了?有人说他37年前就死了,他们说怎么会呢,他在这里工作生活成家生儿子,马上要到退休的年龄了。

他们指着他的儿子给们看。

他的妻子在他领导的办公室大闹,歇斯底里的哭,要讨一个说法。

领导说,我们也在找他。

只是开了一个会,会上说了点事情批了他,他就不见了。

家里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范光已经坐在黄河边上了。

这水,这大水,就在范光的脚下,滚滚而过,他知道它们流入了大海,大海他去过一次,他问导游,海的那边是啥,导游看着他直笑。

他发现黄河里的水有些浑浊,沙子太多了。

河水流过的时候穿过了他的身体,但水流走了沙子却留下了,他再次感觉到呼吸困难,而且是越来越困难。

剩下最后一点力气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给弟弟发出一条信息:替我照顾好母亲。

02

白雪终于明白范光要去黄河的原因,她7岁搬家的事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父亲工作上出了错,时空转换是人们解决问题的一个办法,但这世上总有说不清楚的事,也许只有黄河才能洗清,范光是要用生命把一条虚线变实,或者是把一条实线变虚。

有一年,广峰在省城看到了桃子,她在他的公司做了清洁工,可是桃子说我不认识你。桃子不认广峰就是不让自己再次回到呼息困难的状态。红子走了,她就是一个没有呼息的人。

红子在世的时候对她说,等我挣钱了就带你去大城市逛逛现在她来到大城市,她感觉在这里街上人来人往的,她随处都可以看见红子。

广峰有一次喝醉了酒,给白雪打电话他说他看见桃子了。

电话里白雪急了,她说:“你替我把桃子看好,我这就来”,广峰丢下手上的事,专门又去找桃子。桃子低着头,说:“我要去另一个城市了”。白雪赶来的时候,桃子已经走了,她把宿舍收拾的整整齐齐,白雪呆呆地站在门口,转身伏在广峰的肩膀上哭了。

范光失踪后,儿子在整理他留下的东西。

一件很旧的木头箱子上,一把小锁子生了锈。

儿子想了想还是撬开了,他想找到父亲离开他们的原因。

箱子里横放了一个长长的煤油灯,这种东西现在早已不用了,他还是在电影里见过。煤油灯底座也生了锈,只是玻璃罩子还很亮,挂在上面的灰层轻轻一抺就掉了。

儿子想父亲放的时一定是擦了又擦。

油灯下面是一个笔记本,厚厚的,他慢慢打开,他能认出是父亲的笔迹,虽然早年的笔迹横眉竖立,但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些字出自父亲的手。

那个时候父亲还年轻,应该和他现在差不多或者比他还小。

笔记本里有几张发黄的纸条,一看就是女生写的,笔划没有立起来。

纸条上说的都是一些鼓励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说如果考不上咱们就一起回村里做个万元户等等

儿子想,那个年代他们连个恋爱也不会谈,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干巴巴的话父亲要保存到现在。

儿子理解父亲是从他上大学父亲送他报道的那天。

那一天,父亲很激动,父亲替他填写报道单的手都有点颤抖,写到一半他站直了身体用手抺了抺眼睛自嘲说自己老了字都写不好了。

转进图书馆,父亲就像农民看到了粮仓,叹息道这么多的书,真好!

儿子不敢回头看父亲,父亲的心思就像一坛酒,母亲也在唠叨他整天游魂走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的,父亲丢了。

得知父亲不见的那一刻,他是有预感的。

其实范光是想喊儿子的。沙子沉在心口上呼不上气的时候,他想大喊一声。

好多年都没有像模像样地喊一声了,当年在煤油灯下是不能喊叫的,大家都在低头学习,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到。教室外也不能喊,教室外操场上是整齐的跑步声哨子声,校园小路两边是小白杨在风里的沙沙声,后来结婚成家,老婆走出走进整天喊,他就不想喊了,在工作单位更不能喊,因为有领导喊就够了。

这次就是因为他的同僚他的上司突然变脸开始大喊。

范光的耳朵一下子就听不清声音了,他隔一张办公桌就坐在上司的对面,看着这张天天看着的满脸绉折的熟悉的脸在他面前不断变化表情......

赛旗最后一个看到范光的人说,他看见他正从领导的办公室走出来,惨白脸与他擦肩而过。

范光失踪后,成了赛旗的一件大事。人们突然发现在这个地方还有这样的一个人,他们互相传的时候,就坐在黄河因为耳朵聋了,就什么也听不见。

03

白雪再见桃子的时候已经是20年之后的事了。

这20年,青丝到白发多少人看来就是一晃的事。

推碾日子,一个人也会把另一个人渐渐推向淡忘的边缘 好在人们活在淡忘的边缘那些疼痛就渐渐的不再疼痛了。

但是,人们总是希望在某一天的某一时刻能抓住些什么,像一次次站在镜子面前可以照见自己原的样子一样

20年后,桃子回来了。

老村子只剩下一些不愿动迁的老人,年轻一点的几乎都搬迁到县城里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城乡这道鸿沟在人们的心理上一下子就被填平了,乡下的年轻人们不再指望上大学这一条路, 他们按着自个儿的打算在大小小的城市角落寻找到了各自落脚谋生的地方。

白雪把女儿送出了国,女儿说她有和母亲一样年纪的同学,白雪很吃惊,女儿说,她的同学们有的就是先工作了,后来想补个大学才回来又上学的,白雪听的吃惊。但在白雪看来女儿讲的是虚线,太不实际了,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范光与红子都可以不死,也许那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只是我们在丛林里寻找的时候忘记原路

这一年夏天白雪回来,她终于打听到桃子的联系方式,事实上这几年白雪一直在找桃子,她感觉桃子就自己身上丢失的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是一块补丁,也是一面镜子,白雪清楚这块补丁补的不是桃子,是白雪自己,只有在这面镜子里白雪才可以看清楚自己。

白雪经常在找不到自己的时候哭泣,越来越喜欢哭,有时候毫无理由的就哭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住进去的第一天要哭,搬走的最后一天也会哭,哭的时候白雪埋下头,因为她就是因为看不清自己。

打通电话后,桃子说:你怎么找到我了

白雪就哭了,白雪感觉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里。

......

电话的那头桃子又不说话了,空气穿过话筒,在白雪的耳边嗡嗡地响,白雪还在流泪,止也止不住,就像她听范兰说到范光离去的时候一样。

这隔断的20年,对于桃子和白雪而言,她们正在从时间的一端拚命往奔跑这虚无的20年不过是弹指之间,桃子听见白雪在抽泣就笑了,她说,你别哭啊,我很好,你来吧。

白雪认为自己是对着那流逝的20年在哭泣。这20多年,在她与桃子的中间是个大大的空白,不知道用什么可以填补上这空白。

约了赵兰一起找到了桃子的家。

桃子正在家蒸馒头,看到她们进门发了一下愣怔,手上的活停了停,游离的眼神一闪而过。

但桃子很快定了神,白雪有点恍惚,她不忍去看桃子,只是屋里屋外到处转,赵兰笑着上去伸手帮桃子的忙。

屋里的蒸汽散去,白雪发现桃子除了年岁攀爬在脸上的痕迹,神态似乎变化并不大,头上还是吊着高高的马尾辫子。

7月的小院子,豆角的藤蔓绕着已上了架,其它的绿叶菜整整齐齐地种在院子里,人围在一起安静地坐着。

白雪想起红子,但不能再提红子今天能说的只能是今天的事。们常常忘记了生活本的样子,可是有时候又不得不忘记。

桃子让他们尝尝新出锅的馒头,白雪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深深的麦香味。桃子轻描淡写地说一些事,白雪与赵兰听着,些话从心里走过,一些话也不多问了。

桃子说,现在的丈夫很勤快,每天在城里出工做活,不喝酒不抽烟对她也好

正说着,桃子的男人下工回来,一个高高大大很结实的男人,白雪和赵兰无意间换了下眼色,这个男人,好像红子。

桃子送她们走到大门口时,艰像听见了她们刚才说的话。

桃子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见过了桃子的白雪,心里莫名地踏实,她感觉好像从来就没有与桃子分开过,桃了还是原来的桃子,看见桃子就好像看到原来自己的样子

走出来白雪还在回味那个长满豆角的小院,阳光薄洒,深深麦香的手工馒头就是桃子结实的日子桃子把一条虚线变实了

白雪若有所思,对赵兰说:桃子的日子,就是桃子原本的样子

“可是,我们一边走一边淡忘,一边走一边推翻或者背叛”。

赵兰有点听不懂白雪的话,她幽幽地说我们都老了,怎么会是原来的样子?我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样子了。

白雪停下来,盯住她看了半天。

她不忍心让她亲手扯去自己的那张面纱,她知道人活到最后,只剩下那张薄薄的纱了,面纱下面,大家都能好好地活着。

可是,赵兰还是要说下去。

白雪想,堵水不如放水,她放开她的肩膀,干脆让她说下去。

赵兰说:“你远走高飞,你不知道在这个小县城小天地所有的路都走过了,走的我已经没有路,也没有面子了”。

赵兰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抬眼看白雪,她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冰哥,我们的日子好像过不下去了,他常常不回家”。

听到这里白雪就像看一个要跳崖的人那么最后的一颤。

因为这个消息白雪早有耳闻,很多同学都在暗中传说这个事,说那个男人早就移了情,在家里又是如何如何百般折磨她。

白雪还是了沉问:你们不是从小就恋爱的吗?上学那时你们就好了啊

出口的话像一杯白水,白雪感觉这话轻的自己飘了出去,连她的心与口都没有沾一下。但除了这样问,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其实这也是她藏在心里的问题,她不知道这个答案在哪里。

”是的,从小就好了,可后来就不好了”。

赵兰慢慢抬起眼,似乎是给自己也同时给白雪一个肯定的回答。

为什么?”白雪无知地坚持自己的疑问。

赵兰把头偏向一边叹口气,吐出了一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赵兰的这句话就像一块生硬的石头丢进一个死了的池塘,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或者说,这样的问题是一个箭头对着一个把心,她们没明白怎么回事这箭头就射上了把心。

两个人不再说话,沉默着坐在桃子家后街口的一个石头台上。

阶台有点凉,白雪下意思挪了挪,赵兰说你把我的包坐上吧。白雪有些气恼,生硬地说,不用。

其实赵兰的话白雪是听进去了。但白雪不知道该怎么样帮她找到答案。

赵兰不知道的答案,白雪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好好的两个人会慢慢地不好了,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人有一天会变成仇恨的人。

赵兰又开始断断续续述说她与冰哥的事,白雪看到一张完整的蜘蛛网,一点一点被撕裂一点点垮了下去。

白雪早听说,有一次,他甚至用脚踩碾她的手指。

白雪的眼里又一次噙满了泪水,她低着头不忍心再去看赵兰。

赵兰的叙述头一句尾一句没有逻辑,相爱的人总是千方百计去爱,不爱了就一拍两散。

白雪发现这个小城市已很有城市的样子了,高楼盖出了不少,人们出出进进的都有小汽车,比起她与赵兰的那个煤油灯的时代,不知要进步多少了。

可是,那个时候,她与兰总在寒夜里探望天上的星宿,晚自习结束,赵兰甜蜜地与她们偷偷分享她刚与男朋友冰约会的事。

一辆扫垃圾的车走了过来,一个佝偻背的老人伸出长长的扫把,把她们脚下的垃圾扫走了。白雪站起来对赵兰说:保重自己的身体,难过就给我打电话。赵兰裂嘴一笑,点了点头。

04

赵兰与白雪走出桃子家小坐了一会就分开了。她们各自往前走去,走一会又回头望了望彼此的身影。

太阳很亮,赵兰看见白雪逆光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移成了一个黑点赵兰自己也慢慢地往前挪去她不想回那个家。

但在这地方,又不知道往哪里去。

太阳亮的刺眼,街道两边各色门店就像一张一张人脸,有各种古怪的表情,那些闲散走在马路上的人们来来往往,似乎并不在意此时的自己。

冰哥说过一辈子喜欢她。

“君子一言四马难追”就是冰哥送给她的第一句誓言,后来他甚至不顾父母的反对与她结了婚成了家。

但这两年,冰哥的脸色越来越冷,有好几次都对她动了手。

他动手的时候她都不相信他会打她,她相信即使他动了手也还是爱她的,她记得绕过丛林里那通明的煤油灯悄悄去校园外见他,他笑裂了嘴给她捂热手,从兜里掏东西给她吃,然后他让她坐在自行车前面,张开手去飞一会。

后来她看《泰坦尼克号》电影里有这样的动作,她偷笑了,这是冰哥发明的动作。那她并不觉得一定要和白雪她们那样非得考上大学,因为冰哥就是她的未来有了冰哥她就有了一切

冰哥先是很晚回家,后来几天不回家,再后来她找遍这个县城也找不到他,有一天早上冰哥回来咱们离婚吧冰哥说的时候眼皮很重很重地向下搭着,她感觉他的眼皮要垂在地上了。

所以赵兰看不见冰哥的眼睛,也听不懂冰哥在说什么,她不明白冰哥到底这是怎么了?

前几年盖好的大房子又宽敞又明亮,有一天,院子里的那棵树上掉下来一个鸟窝,杂草编起来的鸟窝圆圆的整整齐齐,无声地掉在了地上。

赵兰弯腰捡起来,空空的鸟窝她看的发愣,不知道那些小鸟们去哪了,它们是否会飞,鸟妈妈回来怎么办?她踩上梯子用铁丝再次把鸟窝绑在树上,可是那些飞走的鸟再也没有回来

女儿住校了,冰哥很久不回家了,她常常一个人看着那个空鸟窝发呆。冰哥要离婚的话像一块冰扔在了她的心上,她感觉自己的心正一点点变凉,变麻木。她没办法和身边的人开口说这些,她自己编织的笼子自己没办法拆开她只能和白雪说说。

白雪回来了又走了,白雪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她们说过的话就当散在空气中吧。白雪说让她保重身体,她好像没有身体了,就像那个空鸟窝一样,只是一个空壳。

走了好久,她突然想起,她认识刚才那个打扫垃圾的老人。

老人就住在她家附近,她常常给他送些吃的。

桃子回来了,似乎又回到了生活的原样,白雪和赵兰感觉红子没死,是红子又回来了,而赵兰她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迎面一阵冷风,赵兰紧了紧衣服。

大夏天的,怎么这风比冰哥自行车上的风要冷得多。

白雪回不久,赵兰收到了她的来信一封长长的来信,赵兰好像看到那只鸟又飞回来了,她急急地打开,她说

“世上有苦难,但这世上所有的苦难是让我们更深一层认识人生,认识生命,认识藏在这苦难里面的真理生命与道路。不然,我们经受的各样苦难只是时间的灰烬,只是苦难的残骸,只是苦难的本身。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在经历不同方面的苦难,因为饥饿与穷困只是苦难的表层,而谎言、背叛与抛弃才是真正的苦难,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个人都在经历苦难”。

最后她说,我给你寄一本书你要认真读,因为书上说:“世上有苦难,但你们放心,我已经战胜了苦难......白雪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眼下的苦难只是一条路而已。”

白雪想起赵兰约会回来那张红扑扑的脸,她满眼的笑在煤油灯光下闪着奇亮,教室里静悄悄的,但她眼睛里的这束亮光,看的白雪惊心动魄。

不知为什么,白雪那个时候的心里就有隐隐的不安,现在她在赵兰曾经雪亮的眼睛里又一次看到人们脚下那一层打滑的青苔人在时间里会变化 ,在空间上也会变化,于是七岁第一次搬家时的离愁与疑惑又一次重重地袭上心。她吞咽了一口唾沫,仿佛停在一只空悬的船头

时空变化的不可靠,她终于从赵兰亲口述说中到了印证,一场欢爱的盟约中隐藏了一场苦难的开始。赵兰的苦痛也只有赵兰自己知道。其实,赵兰的遭遇绝对不是个例,很多爱着爱着就不爱了,走着走着就散了。

在遇到赵兰之前白雪就开始了苦苦的寻找,事实上从她7岁那年第一次搬家开始她就对时空改变带来的人心上的变化有了深刻的感受。天还在,地还在,只是人倏忽就不见了。

将自己寻求的结果告诉赵兰 们曾经经历的穷困与饥饿只是生存的暂时危机,而真正拆毁人的是背叛、谎言,抛弃、违约,每个人都经历苦难这是人世间的本质。

她想这样的话告诉赵兰也许会减轻她的痛苦,也许会让她看的淡一点想的开一些。也许可以让有些许安慰当白雪自己亲自得到这样的“真相发现”时,她感觉这几乎是把人逼到一个“死角”,但她突然发现,这样的答案倒是可以解开这世上,这人间所有的困惑。人的尽头就是神的起头,她想起那个给她传讲答案的弟兄说的话。

时空累积的青苔,站在青苔上的人们,每一步都触目惊心。

她突然摇醒了醉酒熟睡中的丈夫。她说,我们分手吧。

他坐起来,摇摇晃晃地说,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从前一个男孩子喜欢一个女孩,很喜欢的那种,是因为这个女孩子梳了长长的头发,女孩子自己不知道,后来女孩子剪成了短发就像你这样的圆圆的散散头发.....”醉酒的男人照她的脸上那么比划着,接着说:“后来男孩子看似继续爱着她,但心里却是一直等她的头发长起来....”他醉眼迷离地继续说:“你知道嘛,这就是爱情”。

白雪好像第一次这么认真听面前这个男人讲的话,好像听明白了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心突然软了下来

她想起这个男人年轻时纤长柔软的手指,她喜欢他的这双长手指,但这是个秘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后来她试图努力抓住些什么,但生活空洞而漫长,匆忙而杂乱,此时发现她与他一样,就是那个脚下打滑的人,赵兰的生活有一天就会是他们的生活。

他放开她倒头又睡,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侧过身久久地看着。

她看到人们脚下的青苔长成了长草,长草渐渐地没过脚踝,淹没了人们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

05

广峰来到省城,峰回路转,凭他有功底的聪明与后天吃苦的劲儿,几年的功夫就在这个地方坐稳了。

他熟悉了大城市的生存环境与公司的发展路数。就在这几天,股东们推举他做了集团公司的总经理。

到任命书的那一刻,他像一只松了绑的困兽在办公室里转去,他还不能走出去,不能轻易见昔日的那些同事,他需要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消化消化这个新高度新开始。

他觉得这有点像当年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样子,但又不是很一样。如果大学通知书是放他进门的那个槛,那么现在就好像是坐在一场盛大宴席的前面。

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他感觉到内心被压抑后喷出来的焦灼终于遇上了一场甘霖大雨!

虽然班子成员里他还是最年轻的,但是他感觉自己活了多久就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他想起母亲第一次去县城看他的情形,那个情形他一百次想遗忘,但会一百零一次想起,每次想起他都说不出来的难过,就像他生命的胎记,怎么都抺不去。

几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外面的人们只看到开在头上的鲜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根,这根是父母深深埋在黄土层里等待着发出条来。

他通知秘书取消了下去的会议他突然想起白雪,他想见见她就像一个人高晕了要扶一下墙一样,他需要有个什么物证靠实一下才心里踏实,才有力重新出发

白雪正好是这样的一个人选。

白雪与广峰是从同一个背景下走出来的,他认为在人生经历的理解与认知上他们有统一的频率或高度,广峰也知道白雪好像有一颗透明的心,什么事情在她面前一照就会明了许多。

白雪远远看见广峰走来,信步匆匆,他走的很自信,又很匆忙,匆忙中甚至有点慌乱有点像第一次走T台的新手,新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脚步上。

敏感的白雪已经能从的神态读出他的情状与心思她想广峰肯定有好事告诉她。

对面坐下来,白雪笑看着他,广峰却一时不知道从那开口白雪在等他开场,今天这个谈话的调子一定是他来定

广峰想了想,如果直接说升职了,那也显得太直接了,成人还是要点城府的,

广峰站起来脱下西装上衣,他想尽量随意一点,白雪注意到这是一件崭新的西服,说不定是刚刚买的。

白雪还在笑

广峰坐正了,正要开口,白雪举起水杯说:“祝贺你。如果你不顺意一定不会见我的,我就是你的活见证”。广峰大笑,他高声喊来服务生,说请你吃螃蟹,要四条脚可以跑的活的啊。

白雪一条一条挨着撇下了螃蟹的腿,那只完整的蟹立马光突突卧在盘子里,像一只去了鸡冠的鸡。她想起小的时候家里总是孩子多鸡腿少,那时她就想过,如果一个人一只就好了,而一只螃蟹为什么长这么多腿呢。

广峰刚要开吃,白雪说桃子没变,红子回来了广峰一怔,还没听明白,白雪接着说:你知道吗,赵兰刚刚查出了癌症

白雪的这句话有点煞风景,广峰刚刚起的放下来他愣神看着她说话了。白雪没有理会他,继续低头掰螃蟹的腿,一只一只掰开,掏空了里面的内容再一个一个拚起来。最后她把掏空了的螃蟹的每一部分重新回到盘子里广峰从对面看过去还是一只完整的蟹。

广峰其实不爱吃这东西,田地里长大的孩子弄不了这细活。他知道白雪是把这物当艺术品了,他看着她摆弄,人也慢慢静下来。此时他对于自己这么着急见有点不好意思

他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桃子是他们共同的痛,但桃子经历了生死劫度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这让人听起来很受安慰,因为他遇到桃子那年试图想帮桃子一些什么,但被桃子拒绝了。现在怎么突然又冒出一个生病的赵兰?他对赵兰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白雪这样一说,这样的病又是一个生死劫。

广峰不再说什么,白雪感觉氛围有点异样现在提赵兰显然有点不合时宜,但在白雪看来这样的事情它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不在赵兰身上发生,会发生在别处,不知道埋在那里,也不知道何时发作。

对于广峰与白雪以及所有的人而言,赵兰不过是一个出口而已,赵兰在那个风口上罢了。白雪发现这两年每次见面,广峰不是说自己买了地就是购了房,他在用一切可能的物质在给自己贴签。白雪知道时空会常变的,人的顺境逆境像天气一样变化无常所以她常常会莫名的忧郁孤独广峰的变化让她看着陌生,她担心广峰走远了,走偏了。

广峰看着白雪还在摆弄盘里的那只空心蟹,抽出一支烟点了起来。

烟灰落完,两个人已很久不再对话,这生命的课题此时就摆在这桌子上,他们是走路的,也是寻路的,他们是迷茫的,也是要找到答案的。

稍顿,广峰打破了沉默,他我们回去看看吧

白雪说,好。

赵兰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

女儿带她住下医院后不久,她看见冰哥回来了,这是她近半年时间才又看见的冰哥,后来,又看见了广峰、白雪,还有丛林里走出来的其它部落。

医生只是说她的身体里有个细胞坏了,坏了的细胞就像田地里那颗坏了的土豆,挖出去就好了。可是她自己并不能看到这个坏了的细胞,她记得是冰哥踢过她一脚,那一脚正好踢在她的肝上,疼了很久。

手术前她问冰哥,院子里那棵树上的鸟窝还在不,她对冰哥说什么时候鸟窝里有蛋了,她的好细胞就长出来了。她让冰哥伸出手捂住她的疼痛处,冰哥哭了。

她好久没有看到冰哥的眼泪了,还是在他们结婚时冰哥家人反对冰哥急哭那天冰哥对她说,一生一世就你和我了,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那天冰哥哭的时候她一直在笑,咯咯地笑,她天生就是个不会哭的人,何况有冰哥在她没有什么好哭的。刚才她又笑了,她把手放在冰哥的手上,冰哥的手怎么这样凉,她想笑,但疼的她差点晕过去。

看到广峰白雪他们进来,她有点不好意思这么远你们怎么回来了”?白雪说:“顺道” 。她让女儿帮她紧紧衣服想坐起来,白雪说你别动,就递给她一束很大很大的花,这花好像能把整个病床都要铺满了,想如果院里的那个鸟窝再掉下来,这花枝上足以放的下。

广峰站在白雪的边上,他看到了白雪说过的那本书就放在赵兰的床头。白雪

看到赵兰的样子又要哭了,赵兰拉过她的手,慢慢抬起眼说:“书上说‘世上有苦难,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胜过世界’.....这话说的真好......”。

广峰有点吃惊这话,冰哥过来把赵兰抱了起来,手术的大门打开的那一刻,一阵穿堂风吹了过来。赵兰看见自己站起来,又站在了冰哥的自行车上,张开了双臂,像鸟一样自由的飞了起来。

走出医院,白雪长舒一口气,似乎在自言自语:“还好还好,她找到路了”。广峰一肚子疑惑,正要问,白雪接着说:“你看,每一个人都在经历苦难,苦难的背后有一条路,我们找到那条路就找到了源头,源头找到了所有的问题就都有答案了。

广峰似乎听的有点明白,他停下脚步,他跟在白雪的身后,说,谢谢你,带我回来。

06

下午课结束后,太阳光正好洒在校院的西墙上。

赵梅正在排队打饭,她望望排除的人还多,就慢慢腾往前移,她心里发笑,排队打饭这样的秩序感让她感觉好玩,她很享受这个排除的过程,也享受轮到她的那一刻新鲜的惊喜。

赵梅还不能理解在这个排队的长队中,还有很多男生是饿着肚子的。

苦难给每个人的经历是不一样的,多年以后赵梅才明白这个道理,她的苦不在吃食温饱上。

她往前又挪了一步,饭盒夹在胳肢下,侧过身转脸,看到一缕洒在西墙上的阳光,亮亮的透明,好像西墙上长出来的草都看的清楚。

她又看到一个男生走过西墙,大步流星,腋下夹本书,身板很直。她再仔细一看,是班上的一个男生,她还叫不出名字,但样子看着眼熟。

男生一直往北走去,穿过整个西墙,太阳光下在赵梅的眼中,他的身影像一个剪影从西墙这个大荧幕上过。

赵梅看的有点走神。

这一幕好像在那见过,但等她再定睛看时,那幅剪影一晃不见了。

前面的打饭师傅在喊她,她赶紧上前递上饭盒。

土豆烩白菜,还有一个大馒头。

赵梅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大馒头笑了。

她看到前面在疾走的范兰,叫了她一声,端着饭盒追赶了上去。

后来,赵梅一直留心那个剪影男生,她确信是这个班上的,但她还不能确定是那一个。因为班上的男生几乎都穿一样的景兰制服,平头,棱角分明的脸如果不细看,很难区分出来。

从这一天开始,赵梅发现自己上课有点走神。她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个剪影,大步流星走过西墙的那个挺拔的剪影。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影子很美,她在省城图书馆的一本书里看过,好像是《勃朗宁夫人》这本诗集?

她曾痴迷这本诗集很长时间,配了剪影的十四行诗,一句一句撬开了她的心。那些剪影朦朦胧胧,又清清楚楚地表达着什么。只是她没有想到,几年后,她会在这个偏远地区的中学看到这幅活的影子。

她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泛活。是的,是一块岩石下涌动的溪水,或是一棵摇曳的树。

后来,每到下午课结束这个排除打饭时候,她都会慢慢走,慢慢排在最后,等那个影子的出现。

北方的天气冷的很快,她拿饭盒的手冻红了,脚也有点疼,她跺跺脚,把饭盒夹在腋下,搓搓双手,继续往西边望去。

西墙那一边是校园最西的边角,除了院墙外的几棵白杨树偶尔探出头,一无所有。墙头再往上就是风,风的上面就是天空了,天一冷云彩都不动了,空旷让人心慌。

赵梅有些心慌。

连着这几个月都没有再看到那个剪影,她开始怀疑自己上次是不是看错了,她望着西边的那堵墙,空空的,她想哭。

连日来赵梅失望的心情像冬天的天气一样低落,她一个人悄悄地上街买了双最厚的棉鞋,脖子上挂上一双最大的棉手套。穿戴好她一下子感觉暖和多了,她收回眼目归于平静,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这一天,她与范兰边打闹边排队打饭,她下意识一转身,突然又看到了西墙下的那个剪影!

太阳正在偏去,阳光薄弱了很多,赵梅逆着光看过去,还是很亮很亮。

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剪影,慢慢往北移动,只是不再像以往那样疾匆匆的样子,那剪影腋下夹了本书,低着头,好像心思重重。

赵梅发了愣怔。

她感觉自己的心怦怦跳起来,套在棉手套的手出汗了,脚下热的似乎也站立不住,她平静的心激动起来,她想喊他,一股热流涌上喉咙。

当她突兀站在他的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她敢确定,他就是自己在的那个部落那个班上的。

对于突如奇来的这个女生,男生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她就站在他的前面,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腾地红了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刻的功夫似乎过了很长时间,突然她笑了,咯咯地笑起来,大声说,你知道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吗?

什么?诗?

见她笑了,他才暗暗放松了一些,两只不停颠倒的脚这才刚刚站稳。

丛林里杂草重生,一个人就是一个部落。男生与女生是不对话的,这女生刚从外地转来不久,显然是不知道部落之间的禁忌。他感觉又好笑又好羞,这要让班上的人看到可不得了。

他快速地边回答边闪身想走,说,不知道,没读过这

赵梅又跨近一步,挡在他的面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眼看她,他第一次这么近看一个女孩这张立在他面前线条清秀的脸,洁白的没有一点瑕疵,完美像一幅画。

他看到她微微颤动的毛与起伏的呼吸,他感觉她的睫毛几乎就颤动在他自己的心上。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他感觉自己有点眩晕。

最近繁重的功课让他连连失眠,他刚刚去省城看过医生,大夫说他的心脏先天功能弱,一定要放松不要有压力。

他感觉大夫这话就像对一个盲人说,天黑出门一定要小心。

门是一定要出的,路也一定要走,对他而言这大学一定要考上。

赵梅听到范兰远远地在喊她。

她也听到他低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转身快速地往食堂的方向跑去,越跑越快,风吹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他看到她跑到一半又突然站住,回过身来向他招了招手,他看见她奔跑的样子,充满了力量。

此时,太阳似乎并不着急下沉,留有半只挂在天边,晚霞染暖大地看尽这人间美好,他渐渐看不见她奔跑的身影,才回过头来。

他感觉自己像突然吃了一颗糖,甜的有点刺激,想一口吞下去又不舍得,一口一口品尝又嫌太慢长了。

他站在原地待了很久,回想刚才突然发生的这一切,他知道这一切明明是真的,却又像在梦里。

这一晚,他睡的很香再也没有失眠。

自从那个下午,赵梅就不爱戴棉手套了,她的手心常常热的冒汗,人也坐不住,虽然她仅仅只是知道了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像一根楔子钉在了她的心上。

勃朗宁夫人十四行诗里的那个剪影活了。剪影的背后是徘红的晚太阳,剪影时而疾速移动,时而低首沉思,她一次次回想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他站在对面扑面而来浓浓的气息是压制不住的青春的气息。

那一头浓黑的头发,密密的胡茬,稍一凝视就可以逮住他闪在眼目后面的闪亮的眼神。他像一株三月的白杨树,仿佛所有的叶子都探出了头,半苞着欲展未展。少女的赵梅被这株白杨树深深地吸引了。

这个冬天,王真这个名字晚自习的煤油灯一样,让她感觉这座小县城的这所学校不再寒冷仿佛严寒的冰面上穿过一道暖流

丛林里波涛起伏,有流涌动人们似乎闻到了什么暗香,却又什么也看不见,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整个丛林煤油灯几乎亮到通宵,一个刚刚躺下,另一个又起来走向教室。

黑黝黝的校园里,能听见的是沙沙的脚步声。

赵梅渐渐感觉到有些窒息,内心燃动的火焰在自己的胸膛里燃烧,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她决定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学校。

没有硝烟的战场一切都在静悄悄地进行,没有人发现丛林里少了一个人。

当然,只有一个人知道。

他先是眼目搜寻了几天,这场不辞而别让他有些恼怒,有些羞愧,有些深深的失落。

他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他告诉自己,只是那天在西墙下对面站了一小会儿,自己的恼怒毫无理由,他为自己有这样的情绪感到羞愧,他想,人家的离开根本就与他无关......

后来,同学们常常看见他在西墙下面徘徊,有时在看书,有时书夹在胳肢下,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到这头。

终于考完了。

硝烟散落,哭的哭,笑的笑,一片狼藉。

王真感觉自己发挥的一般,眼前总是晃过她的影子不能全心思集中,但上录取线应该是有把握,放下了这个沉重的包袱,现在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去找她。

他对于自己冒出的这个大胆想法自己也吃了一惊。刚开始他希望能收到一封告别的信,那怕是一张纸条,后来的沉寂就成为了等待,但等待总要有个结束。

他又来到西墙下,在一块石头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内心还是不停地狂跳,还是坚定地说,去,找她!

王真去找范兰要她的地址,范兰扶扶眼镜,举言又止,犹豫片刻拿出了赵梅让她转给他的信。

这是赵梅离开后一个月写给他的,范兰担心影响他考试就擅自扣下了。

“对不起,我......"他打断了她的解释,他紧紧握住这封烫手的信,转身跑开了。

第二天一早,他独自一个人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07

1985年高考结束,丛林杂草不再,各部落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有心的三三两两低声说点什么,没心的连离开校园门都是一个人静悄悄地。

所有参加过考试的人,不再叫他们是学生或是孩子们。

因为一批又一批参加过高考的,就如同上过战场的,不论结果怎么样,他们都要有独自面对胜负结果的能力。或许,这个能力很弱,也许这个结果惨不忍睹。

但面对处处都有战灰的战场,在结果面前,一身战伤的他们能说什么?

一个月后那些上了录取分数线的,暗自叹幸,而没有上线的又一次被推到悬崖的边上,一切又归于起初,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努力过,煤油灯下的日子就要重新开始了。

考试一结束,尚中决定去趟海南。

这个想法在他的心中盘桓了很久。他从报纸上看到海南那边在变化 ,好像是刺破天间闪出的一道亮光。但那把剑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还不能读懂报纸上说的什么改革的具体的新的意思 ,特区特别在什么地方,也是一个让人陌生的新概念,只是在这样沉闷的天空下,他想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看看。

他想,不一样的地方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这千人挤考的路让他抱有希望,只要一上线他就是佼佼者,他就会永远脱离父辈们耕作的黄土农田,但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更多的是深深的绝望,这绝望不是因为自己上线的希望小,他对自己的成绩还是有把握的,让他感觉喘不过气的原因,是因为他看到太多年轻的面孔在这样的高压下,经历着的惊人的扭曲。

海南,天边,一个遥远的地方。

对于他这样的一个没出过县城的年轻人来说,有点异想天开。

但是或者异想天开,或者沉闷到底他打开地理书上的那页地图,从国土的最北到最南一路顺手指下去,他明白这次研究不是为了考试,他要亲自下脚量出这个长度,因为他不能再无视内心的那个想法,他要给它找个出路。

他搜遍全身,也没有几元钱可以作路费。

他决定去车站,去马路上看看。他想起村里人说过,有一些南蛮子每年夏天都要来贩牛去南方,也许可以搭个车。

尚中终于上车了。

就像他预想的那样,是一辆贩牛的大货车。经他再三笑脸求助,车主上下打量他,除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一看他那身学生装就点头答应捎上他。

但他只能和牛们混在一起,坐在车后面的车厢里。

他说没关系,只要让我上车就行。

他坐在高高的拉牛车厢上,风吹起了他的头发,他完全忘记了刚刚参加高考的焦虑不安,像一个大孩子一样,双手抓紧车厢最前面的铁栏杆,大声喊叫起来。

开车的司机可能听不到他的喊声,车速越来越快,可是牛们听到了,

他这一喊,牛群跟着开始“哞哞”地叫起来,他哈哈大笑,他转身回过头来又学牛的叫声,一时间他好像又回到村里的山坡上。

考试结束后的一个月左右,分数线下来了。

所有的人们就像旱地等待一场大雨,像摇头的庄稼等待一场收割。奔跑的人一旦收住脚步,开篇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尚中南下的事还迟迟没有消息,范光招呼也不打不知去就在王真去找赵梅的这几天,曹军的母亲是坚决不让他再复读了。

曹军跨在炕沿上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母亲围在灶台上,一边做饭一边唠叨,母亲并不提他考试的事,不管他考的怎么样,母亲好像只是在等他结束的这一天,母亲说村里的这个秀花女子左看一个后生不行右看一个后生不行,主要是在等咱,你这也不读了,就选个日子订下吧。

曹军知道,母亲要让他与本村的这个叫秀花的姑娘定亲。秀花是谁,他好像没太深的印象,村里有好几个大姑娘,有时候他会把她们的名字搞混了。

父亲也不说话,其实父亲要说的早已说过了。

父亲说,你要继续想读我就供你,反正就这么多钱,读了书就不要订媳妇,订媳妇就不要再读了,你自己决定。

曹军的脚后跟磕在炕沿下,一下,两下,他的两条腿摆来摆去的像时钟一样,他和范光的情况差不多,上不了线也差不了多少,就在这个铁杠子附近转悠。

这一转悠就迷了路。他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怎么办

尚中还不知道自己上了线,他跟着牛车去海南,也不知道他怎么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妈,我不读了”

曹军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吃惊,他抬起头大声地对着已经佝偻背的母亲说。父亲也像听错了一样,睁大眼睛看着他,有些吃惊。

他又说妈,秀花的事听你的,说完他跳下炕走出了家门。

他听见父亲与母亲又在说些什么,好像是在争吵又好像是在商量,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个时候他们说什么都是一样的。

他决定娶这个秀花,本村的这个姑娘。既然跳不出这个村子,娶谁都是一样的,他一边往村后面的山上走去,一边在确定自己的这个决心。他意识到自己会和他的父亲一样重回这片黄土地,娶一个像母亲一样的女人,过父母他们一样的生活。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不会像范光那样,走到山的一边就不能回到山的这一边,他习惯这里的 一切,注定这里就是他的根。

想清楚了心里就踏实多

他慢慢走上山头,站在这算不上山顶的山项就可以看到整个村子的模样。从小就在这生长的村子此时却让他有几分隔生,在外读书的这些年,他很少有心思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全方向地看看。

几排土坯房稳稳地扎进黄土地,几户人家的院墙有几处塌陷,另几户人家用石头补上了窟窿,山坡下田地间,这个季节绿油油的一片,虽然每年都打不了多少粮食,但村子总归还是一个完整的村子。

这个村子就是他的根,他的根就在这个村子了。他想起一起考试的那些同学,今年谁可以走了谁又留下了?留下的那些同学,谁和他一样,选择不再复读了?

就在曹军收拾起书本决定放弃再读的时候,尚中骑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翻山越岭来到他家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有上线的,有没上线但此时对他们来说感受却是一样的,庆幸是大家的,不幸也是大家的,苦难里的共同经过让他们有了更深的共同的东西。尽管现在他们还说不清这共同的东西是什么,但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们才慢慢明白了。

但现时手上的分数就是地理书上的分水岭,即将把他们东南西北各地分开,从此一别,各自会有各自的人生。

明天就是曹军与秀花订婚的日子。

尚中在大门口扔下自行车,跑进曹军家直跺脚,他围在曹军父母的身边,说了又说,让他复读,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曹军的母亲笑笑,父亲沉默不语。

尚中拉起曹军,说,走,到外面去,我有话和你说。

他们又回到丛林的法则,开始了两个部落的对话,一个部落有一个部落的环境,一个部落有一个部落的生命脱脉落,此时他们在一个十字路口上。

尚中认真地说,南方,你知道吗,南方已经开始了......显然尚中他是在南方看到了一些什么。但南方......遥远的南方和自己这个北方的村子太远了,曹军一边听尚中激动地讲他在南方看到的事情,一边冷静地想,这个村子这么安静,南方的风怎么会吹到这里。

尚中讲的口干舌燥,但他看到曹军的脸色一点也没有变化。他一下子变的这么老成老道,像一棵满脸疙瘩的老榆树。

他俩返回的时候都不再讲话了。

尚中走在前面,曹军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进了家。

正好女方派来的媒人也跟了进来,大家坐定了就开始商量明天订婚的事。其实是曹军的母亲见他们出门就去请来的媒人,她担心儿子变了主意,秀花这个女子是全村上下都说好的女子,可不能耽误了。

媒人说,女方的意思是580元彩礼,三大件家具,还有一季一换的衣裳,这都是村里的婚嫁规矩,咱家不多也不少,念过书的后生招人稀罕,要不然秀花这姑娘娘早有人抢了。

媒人边说边瞄了一眼曹军,顺带扫了扫尚中他们几个。

尚中他们几个人干坐着,他不知道这样的场合他们在合适还是不合适,但不管这么多了,他感觉在曹军这样重要的人生场合,作为他的丛林同盟他们一定是要在场的。

但这样的场景对于这些年青人来说还是第一次见在这里大家不再谈分数,只谈聘礼,谈两家的共识,尚中感觉这怎么一场交易 ,一个决定性的决择。

曹军看母亲没说什么,父亲照样不多说,不说话的他们就是同意了,他也顺势点了点头。尚中看着他,就像看到一个往下滑的影子,这影子时而实时而虚。尚中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满心羞愧,他的框慢慢湿了。

曹军假装没看见尚中眼里的不安,那是一种恐慌还是什么,他不去理会,他知道一个部落有一个部落的命脉,对他这样的安排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了进去,路只能走一步说一步,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吧。

他看到母亲从箱底拿出了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钱,父亲抬眼看了一下眼睛亮旋即眼神一灭又低了头,母亲不管这些,她粗糙而有力的手指坚定地数了一遍钱递给坐在对面的媒人,媒人接过来,手上沾了沾唾沫重新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

这么厚厚的一沓钱,曹军奇怪母亲什么时候攒下的。

走出曹军家,太阳就要落山了,曹军家的房子在西边一侧拉下了长长的黑影。尚中他们几个蹬上自行车,狂奔而去。

08

上学这道门一关,曹军就在这一道分水岭下顺流而去,尚中没看错,他的脚下是打了滑,但有时候一些事情一旦定了势就很难改变了

白雪曾给赵兰的信中说,人生的苦难不只有肚腹饱足这一保证上,所有的离弃、背叛、撕裂、与一路上的寻找都是一种苦难,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个人都在经历。

当然曹军不懂,他的同龄人们也都还在挣扎在眼前的道路上,分数线像一道铁杠冰冷地横在他们的头上曹军选择了顺从低头。

订婚的这一天,曹军才看到秀花这女子。

曹军想起来,去年夏天他去县中读书的路上遇见过她。那一天早上他背个书包往邻村的汽车站赶,她手里牵了匹马,突然横在他的面前,笑着说,不如我送你?

曹军往后站了站,客气地说,不用,我有同学在前面等。

这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他,抿嘴笑着,慢腾腾地挪开了。

此时的秀花还在笑,露出一排雪花一样的白牙。

她发现他在盯着她看,一闪眼神,羞红了脸。

秀花真的挺好看,就像母亲说的一样。班上的女生都剪了头发,短的快要和男生一样了,穿上一样的兰制服,稍远点都分不清那个是男生,那个是女生。不过曹军的心思都在书本上,是男生是女生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的目标是远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的让人模糊。

而此时的秀花很近很清晰,她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口,刘海齐齐的,脸盘圆的转来转去,像个追赶太阳的向日葵。他想如果他愿意,她长长的睫毛都可以数的出来。

今天的家里很热闹。

母亲像一个拥有主权的女王,指挥全家人和一些亲戚做这办那准备着酒席,秀花和她的父母亲及两个哥哥坐在炕上,他们放下茶水又点起了香烟,这些稀罕东西都是昨天弟弟跑县百货商店办回来的,曹军知道这个家这样的场面好像是第一次。

坐在炕上的,好像是历史书上说的来访的使节。

使节很重要,直接影响两国的关系。但使节通常是先进贡的,现在家里的情况好像是反着来的,曹军又想起前一阵母亲手中交出去的那厚厚的一沓子钱。

父亲是陪客,但父亲不怎么说话,只是一锅接上一锅按他的焊烟。

曹军知道父亲一直就是个不怎么爱讲话的人,母亲的意思就是父亲的意思,他们做事情总是出奇地一致。

曹军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合适,所以他尽量找事情做,一会出院一会进家。但他出出进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丢三落四在屋里,想了想就是那个坐在炕沿上的秀花。

秀花就是一个追赶太阳的向日葵。

她人坐在炕沿边,心思跟着曹军,他出院了,她就伸头去望望,他进家了她就低头偷笑。曹军感觉今天最得意的应该是母亲和秀花,他是家里的老大,老大坐定一件事,后面才好安排老二,儿子上学对母亲来说是一件好像,但就像上天摘月亮,好是好,不实际,所以上大学这件事对母亲来说就是一条够不着的虚线。

曹军又出院站了一小会,定了定心思就进来给客人们添茶水,点回烟,他探出去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秀花正在甩动的辫子,他突然被刺了一下,感觉有股热辣酥麻的电流一样窜上身来,穿过他的胳膊,一直窜到脸上。

这是曹军第一次和一个女性身体上最近距离的接触。

曹军感觉脚下发软,身体发飘,他几乎闻到了秀花身上的香气。

家里的人们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异样,他们停下手上的活,齐刷刷地往他们这边看过来,曹军的脸红的像一只猪肝,手上的半截火柴烫到了他,他惊喊一声,跑了出去。

(待续)


当代人物网   麦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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