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59个部落》上集

当代人物网 麦粒
2021-11-23

前言

1983年开始,以中国西部地区一个偏远县城的一个中学的一个班级(准确说是复读班)为背景,展开一群屡次高考落选学生的艰难心路历程、人生选择与发展轨迹,他们是一站在悬崖边的年轻人,也是一田地泥土重压之下的人作者认为,这群人中的每一个都不是单个的个体,他们每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部落,所谓部落是有根有习俗有目标有追求的,当然,也是有终结的。

部落总是杂草丛生的,部落充满天生野性与后天不屈的挣扎,每一个部落都有自己沉默的血泪。

中途辍学开始,到白雪突然时空穿越觉,以及广峰如何一次次面对现实逆转未来,根花与桃子的坚强的生命力,赵兰在离世中的幻想,范光长年压抑最后挣扎,以及曹军冷静的选择,尚中对未的探索,王真与赵梅刹那陷于的错位情缘与一生的救赎......

高平范兰理性坚韧坚持,冯奇的重新出发,秀清刘东在美好生活里本来的模样智美在触底夹缝中的扭曲游行亦真亦幻,而白雪反反复复寻找解开生命答案的路径………

从物质极度贫乏到精神苍白困囧,从现实生存出路到心灵饥渴,八十年代这一代人经历了肉体上的刀耕火种,经历了精神的匍匐前行,在他们成长的每一寸泥土里都有他们擦过的痕迹足印

所以,苦难不再是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任何对人心的撕裂背叛与虚谎都是从这个意义上讲,所有人都经历或已经经历了苦难苦难从原始森林走出来,千姿百态,部落们手操白刃。

突然,白雪梦里拿到了一封信,那装在信封里的是一句真理灯放在灯台上,面对苦难发出光来……“世上有苦难,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过世界”

面对苦难的救赎,这是唯一的出路也是唯一的答案。

回到作者写作之初。

修改完《说话的村庄》半年多,内心里的那个负担更明确了——就是耕作文字、话语以及故事的目的,就是想通过文学的表现方式,搭桥引荐读者,找到真理、生命、道路,找到人生最高级的答案。

从一开始的摸索到渐渐的清晰与确定,当然这与写作的把控力有关,与写作者自己的认知变化紧密相关。好在圪塔山下》《说话的村庄》《59个部落》这一路上的题材写过后,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最近构写《59个部落》是盘桓在心里很久的一个题材,一直想写,一直也没写,有些话有些事就封存在那里,直到听到赵兰去世的消息。

再不写就是“把灯放在斗底下”,其他的人看不到这亮光就谢比如范光比如王真,所以,痛定思痛,必须一镐一犁头地写下来。是的,面对死亡这一结局(死是众人的结局)必须从苦难开始落笔

因为人一出生就哭着找奶,一生都买不完的衣服来遮盖人经历的挫折、交往里的撕裂,交易中的背叛,与谎言里的孤独无论怎样,人都在苦难中作者认为苦难探底人生,文学不过是苦难人生“高度提纯”的过滤芯。

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说,小说不是别的,它正是对被遗忘的存在的探寻。而本小说写作者认为,“被遗忘的存在的探寻”就是引导人们寻找道路真理与生命,米兰.昆德拉的话说在半路上,还需要往前。

回到写作初。

这年夏天,2021年,在浙江临安潜东村的第10天,终于下笔了。

村子很美,一片稻田,一片竹林,牵村绕户的,慕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生活了。

一把野菜,几泉水,心思清静一无所有。人这一生,走着走着就会回头。因为走着走着,就会发现手里就会少了一些什么。白天转黑夜,黑夜转白天,人就像浪上的一朵花,瞬间的高位站立,瞬间就又被卷进水流的深处。

想想这59个部落》,均已年过半百,开始像秋天的叶子,一个不小心就掉了,第三个,第三个已经没了。

平时都不怎么联系的,每到这个时候一惊一乍从老远的地方发来信息,告诉你一个关于另一个的噩耗。

“啊”!这是每个人听到后的第一个应急回复。除了这个字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表达对这一意外与铁定现实的反应,惊讶裹着悲怅,无奈里满是恐慌。

人与人的距离很远,又很近。掉下去的一片枯叶就是你心上的一个黑洞

在你从模糊到清晰的空当儿,由彼及此,仿佛是自己的生命被截取了一截,这是一种生生的疼痛。

这才发现,原来我们并不懂生命。

由不懂生活到不懂生命,我们又一次回到最初,像一帮站在起跑线上要出发的孩子,懵懂而不知所措。

一个晚上的撕心后写了几行字算是缅怀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想再打听关生命最后的细节只愿相信就是那么笑着走了,因为她一直就爱笑。

然后,就得面对这《59个部落》了,有些话已窖藏了很久,人们,就像匍匐在泥土里的蛇,满肚子都是伤,怎么个触法?

59个,是一种天然的缺,你抬头去看那阴天的月59,又像一盘多数的豆子,你能听到那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是一个像部落一样的班级所有的人数,59个,在时间种下的岁月里,59个就是时光树下的藤,一圈又一圏缠绕在了一起。

写作者力图在写作中理出他们个性的生长脉络与共同的部落命运,所以这其实是一部非虚构小说。

半个世纪的追溯记录,光与暗的转碾不可复制不可逆转万事有悔,可是,天下有后悔的药呢。这“悔”就像是一堆燃过的灰烬,仔细扒拉也许会发现还在冒烟的火星,这火星是否可以让人们悔过的生命重新回到起点,再次燃起来?

这就是写作的目的吧。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未曾胜过光”。

让我们一起穿过黑暗寻得这光吧!

上集

01

1983年,一切都像一棵刚刚在发芽的树,对于已过的时间,我们走过又好像不曾走过,回头看去,这是最好的描述。

中国西北边远地区的一个县城,有一个复读班也叫补习班,补习就是往年没能考上大学而选择继续复读的,其实所谓选择是个不成立的命题,因为他们除了回村像父辈那样做一辈子农民别无路。

这一年的这个班里大约有59名学生,他们都来自这个县下面不同的村子那时的村子也像一棵刚刚发芽的树,外面看似一张图,大张其鼓里面却是很空因为空就常常吃不饱,果腹成了问题,上面的人就研究让田地再次回到农民的手里,自己的地自己种,总要有得吃。地是回来了,但对于十年九旱的北方来说,吃饭还是一个重大问题。

云是这59个中的一个,云的村子也像一棵刚刚发芽的树,叶子还没展开,从远处看瘦瘦的,很穷。

村里的人很穷却又多病,病一个人好像吃一顿饭一样的平常简单,这立着的人立着立着就倒下了。

倒下是倒下了,像一碗稀粥一样清汤寡水,家里的人无论大小,里外转着都没办法。所以村里的个男人,看着病妻也就是这么看着,因为刮干净兜里也没有几块钱。

村里其他人家都知道他家的事,但除了他家需要钱,村里其他人家也需要,钱就是冬天风里的一沙篷草,看见个影子也不一定能追上。

这一天,村里的男人们在田地里抛土说到这田地里的活尽头,也就聊无生趣,多年来男人们珠子也是滴的差不多了,一个一个风干像一棵树,像一棵刚刚发芽的树远远望去都是瘦瘦的。

前面的一个人一抬头,看见一块硕大的石头横在面前那时的石头都没有长出把手,圆骨隆咚的,人们拿它毫无办法。这个男人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他擦了擦鼻子上仅有的一滴汗珠,突然扭头对那个家里有病妻的男人说:“如果你能把这块石头背回家,我就给你5”。

沉闷的天空突然划出一道亮光,男人听见了一个“钱”字,这空旷的天地一把扣住了这个字,就像一只空萝瞬间扣住了一只鸟一样。

“当真”?

他满脸狐疑,脖子伸出了三尺长。

“当真”!

发起赌注的那人,认真地挺了挺腰,似乎要在这天地间做一件大事。

看到说的人认真说的样子,听的人由半信半疑半真半假,后来就下了愿赌服输的决心他好像被打了催生的针,心里有个念头突然就一点点地冒出了尖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铁锹木头把,然后用力一插,大半个铁锹头插进了田垄里,他手心火辣辣的,有点热有点痛。

旁边一起干活的男人们,好像终于到了一场好戏,他们丢下手里的家什,干脆操起手一起凑了过来。

“对,背回家,五块钱”。

他们一起喊着,仿佛对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人喊“加油”一样。

家有病女人的男人,也就是要背石头的那个男人脸涨通红,他朝众人扫了一眼,就往石头跟前去了。

说是扫了一眼,其实他根本没有气力去看别人的样子,他不敢也不想,或者是不能,因为他们的样子与他,与他有病在家的妻子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关系他清楚他们帮不了他什么,此时在他的心里,只有石头与那个久久不能下炕的病妻连在了一起

他走过去,蹲下来,他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的表面晒的很热,摸上去好像很软,他感觉石头长了肉皮一样与他的手那么贴合。这块大石头平时他怎么没有看见呢,平时干活他都是用铁锹一下一下翘动,很少会伸出手亲自去摸它,但今天,准确地说是现在,他突然感觉这石头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身后的男人们还在起哄,他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就转过了身背对着石头,闷声对那些围过来的人说,“凑一把”意思是让他们一起用力气把那块石头放在他的背上……

等他有点清醒的时候,石头已经稳稳地压在了他的后背上,他感觉自己一下子矮了下去,他自己就是这块石头能立在田地间的底座。

他知道,所有的石头都有底座,都会与这块田地有个链接,石头的底座总是会陷在地的深处,像树根一样,陷很深很深。

然后他努力尝试站起来,他想象他的条腿就是两根树干,两根很粗很粗的树干。每年冬天他都会砍一些树干给老婆烧火,那火呼呼地响,像他此时烧在胸的火一样。

终于站直,他清楚地知道他要往哪里去,这是一条回家的路,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子快一百年了,背石头走回家是第一次,是这场赌注唯一也是全部的码。

人一旦迈开了脚步,有一步就会有第二步不用抬头他都知道回家的路,这条路几乎要被他走秃了,除了路中间的杂草,那些磨出来的土像人身体里翻出来的肉,赤裸裸的踩在他的脚下

后面看热闹的人群屏住了呼吸,因为他听不到他们说话了,刚才那个下赌注的人一直站在原地没动,明显地他后悔他本来就是无话找话说说而已,没料这个男人认了真。

五块钱,他哪里有五块钱,他暗暗摸摸兜里,除了兜角一撮不知道啥时候落进来的土沫沫,什么也没有。

那些看热闹的人紧紧跟了上来,他们不关注发起赌注的人到底有钱没钱,他们不相信背石头的人会把这块大石头真的背回家,他们相信这块石头就是一头牛拉在车上也要摇摇晃晃。

回村的五里路,从下午开始到太阳偏沉,一个弯腰背石头的人,一群跟在背石头人后面看热闹的人们,一点移步,只有那个发起赌注的人还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一切,一动没动。

人影越来越模糊村子越来越近。

天色里还能看得见路,明晃晃地一直向前伸去。直到背石头的人“轰隆”一声在自家大门口卸下了那块大石头,人们才知道,到家了。

家里病着的女人以为天塌下来,又像是被吓着了,一个机灵从屋里的炕上崩下

背石头的男人“嗷”地喊出一声,这声音一下子冲到天上,村里的人们都听见了,他们都停下手上的活,惊慌失错地往这边望过来。

男人见躺了大半年的女人一下子能跑出院子,她的病一下子好了,背石头的男人这才转过身对那些一直跟在他后面的人们喊:“我赢了”!喊的时候男人的脖子粗的像树干,红的像猪血。

后来那个背石头的人,树一样,就是的父亲

邓云辍学的班级里,这59个部落就有59个父亲,他们是部落扎进丛林中的根。

02

天刚刚下过雨初夏的草嫩绿嫩绿的像刚刚出生的孩子

母亲身体好了以后,邓云的二哥又生了病,二哥是班上的好学生,二哥也是全家人的希望。

接回生病的二哥,炕上就多了一条常铺不起的被子,二哥望望父母,望望邓云,然后就一直盯着那只养在窗台上笼子里跳来跳去的鸟,鸟朝向二哥“啾啾”地不停地叫,二哥的眼睛亮亮的,一句话也不说。

二哥回家后,父母把目光落在了邓云的身上。

邓云读到初中,个头已经窜了起来,邓云长的越来越像村里的男人们一样,像棵树,树可以下地干活打粮食了,父母亲左右看看他就商量着无心让他再上学了。

虽然父母没有直接说出什么,但云看出来,他知道哥哥这一倒下,父亲的脊梁顶不起这个家

这天早上,太阳还是那么亮,邓云默默收起书包挂在放置农具的闲房里,就不再去学校了母亲跟在他的后面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有说。

学在村里的每一个户人家的每一个孩子身上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谁家丢鸡蛋一样,大人们跟在鸡屁股后面叫上天就没事了,一切又恢复正常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如果遇上心思有点重的父母,最多也会悄悄长叹几声,然后茫茫然看看自家孩自语也许这就是命吧,走出农家没几辈人的肩扛脚垫是成不了气候的

按当地人看法,读到初中完全可以算是一个读书人了,如果不再继续下去,就是中断了一个书生的前途学,如果在小学打油晃水几天不读了,连学都够不上。

云很庆幸,他算在了读书人的群体,也有辍学的这个资格。但对他而言,“辍学”这个词就像烙在脸上的一道伤疤,让他往后所有的扮相都有了一抺抹不去也盖不住的底色,这底色跟了他一生。这抺底是忧怨,又不是忧怨,是无辜也不是无辜。就像父母亲大人们说的那样,这是命吧在命面前,有什么好说的呢。

其实辍学这个过程邓云他用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才完成半年时间里多少个日夜他的心思才从课堂上渐渐转回到有时候他看一眼躺在炕上的二哥,他感觉自己与二哥同一种状况,是莫名的相像,虽然他自己还能活动,能下地干活,但走在这村里村外,他他的哥哥一样,已被命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想站怎么也无力站起来。

半年后,邓看到哥哥的眼睛不再发亮,双目渐渐空洞骨瘦如柴,他自己除了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赎得片的心里安慰,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出路这个家的希望在那里。有一天,他把窗台上笼子里的只鸟放了,把窗户上的玻璃擦了又擦,他希望二哥能看笼子的外面。二哥看他这一番折腾,眼神似乎又亮了一下,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容,但他不敢看二哥,他知道自己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从村里走到村外的田地间也就三五里路的距离,这三五里的距离就是他耕作到生活的空间,农闲的时候偶然看闲书,但走出学校后他很少能完整的看一本书,怕是那扯的没头没尾在村里传来传去的小说也只是翻几下过过眼

他知道自己认识的那些字说的另外一个世界,文字里说的这另一个世界离他越来越远。属于他的世界在这三五里的空间牢牢地被圈住了

这天下午,难得的雨后歇息

雨水把周围的世界洗了个清透,洗过的世界总会让人有一种一切重新开始的错觉。

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是村里的人们可以散懒一下可以放松一点的时刻。邓云他干脆放开手上的绳子,让牛自顾自地吃去,青草地上的牛不会跑远。云侧躺下来,把牛背上的半片麻袋垫在下,刚刚湿过的地皮有点反潮,但他好像很享受这潮湿的感觉,这感觉让他知道天地间还有一种东西这么近地入他的身体,他感觉身体内有一种物质的力量在被唤醒。

他抬头望望刚刚锄过的庄稼地绿油油地一片,如果今年水顺利应该是个好年成,这人间近处似乎翻新了一遍,远远看上去清净多了。

就在他用牙根嚼一根青草嚼出点涩苦要吐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一朵粉红的云团向他这边移来。

云团越来越近看那步态样式,他知道,村里的根花又来了。

03

根花就是一团雾。

她的出现像这庄稼地里的雨水,让人在希望中又不抱太多希望,云知道这个道理,他刚刚要吐出的草根他又嚼了回来,又苦又涩,他反复咀嚼,又苦又涩。

根花是村大队干部的女儿,在这个村里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从邓云回到村里,她隔三差五绕在他的边上,天上地上的事她都要问他。

知道自己好多事情他,他不想辍学还是辍了学,不想下地还是种了田,根花和他看上去都是农民,但他们压根又不是一类人

农民这是穿透生活底线的最后一档板,但邓云知道一但身体挨上这,除了一身的灰土与汗水,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但他怕根花,根花是一团雾又像一团火,他感觉她会烫伤自己。他盯着那团雾越来越近,身下的潮湿也开始发热,他感到自己体内的热血加速了流动,后来,他干脆眯起眼睛,看到这团雾时而是根花的脸,时而又是她的影。

十六七岁正当开花的季节,根花明显是喜欢上了他,但邓云从不问自己这个问题。连村里那些蹲在墙根说闲话的人们都说根花看上邓云了,因为他们看见根花每次看见云,眼睛里就像抺了油,亮像天上的太阳。

云从来不去正面看根花,从来没有去看过自他的眼目从书本上移开后,要么看天上的云,要么就看地上的庄稼,中间这些事与物偶然看过去,他感觉都闪着虚线,各种连在一起的虚线有各样的形状,比如低头的牛、比如奔跑的马、比如总是动来动去的根花,比如稳着不动的房子,连同安静地躺着的二哥,像今天这样雨后清晰地看四周的时候并不多

根花还是来了。

她直径走了过来,站在邓云的面前定了一定,然后紧挨着邓云坐了下来。说是紧挨其实几乎就是偎依,邓云立刻像挨上了一团火,浑身燥热起来,身体里的湿汽瞬间蒸发,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撕裂的疼,干渴得历害。

他从没有和一个女孩这么近坐在一起,刚才的雾变成了火,火就烤在他的身体里。根花也不吱声,安静地坐着。

四周一片寂静,雨过的天地一切都在新生。

突然,根花开始抽泣,她把头埋进肩膀里,一耸一动地哭上了。

云一下子有点慌,有点不知所措他忽悠一下站了起来,开根花几步。

根花抽抽哒哒,说,她要离开村子了,她家人给她找下个对象,对象家很远,在县城里。

云听的很清楚,不过他不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根花跑这么老远为什么要和他哭上这一回,这一哭弄得人心烦意乱。云又把眼睛移上了天,这人间的事要多烦有多烦,天上除了跑来跑去的云朵,什么也没有。

根花哭了半天也没见云说半句话,云站在那就是一棵树,坐着就是半截木头,在根花眼里,这木头是从不会说话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等云把目光移下来时,发现根花早已不见了,他的前放着一双鞋,这是一双新鞋。

吃饱了的牛哞哞叫着转身走了回来云重新把那半片麻袋片子搭上了牛背,再用力一拍,他跟在牛的后面,向村里走去。

村里零零星星有人家点起了灯,云与牛背后田地里的庄稼渐渐模糊了。

邓云努力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可是越想越模糊,连根花是不是来过,根花好像哭了这样的事在他的眼前都变成了一条一条的虚线。

而他的手上实实在在地提着一双新鞋子,这鞋子肯定是刚才根花送来的。

他想起每年开学第一天,才是他穿新鞋的时候,母亲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会让他与二哥在开学的第一天脱下开了洞的旧鞋换上新鞋坐在教室里。

根花要嫁人了,根花哭了,邓云终于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04

就在邓云终于坐实了根花的想法,虚线在他的眼前就渐渐变成了实线。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后面一生的日子里,邓云一直游走在虚线与实线之间。

59个人的班级是虚线,辍学是实线,家里躺着的二哥是实线,根花是虚线,虚线总是浮在空中,实线又常绊在人的脚下。

复读的班级里有个叫白雪的,白雪的部落也有一条虚线。

事情还要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说起,大约是1972年的冬天。

雪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又要搬家父亲回家显得心事重重,他不再牵起弟弟和她沿村各户转悠,父亲把母亲拉到一边低声了些什么,然后她就看见母亲开始收拾东西。

显然这一次是一次大转移。

一家七口人的衣服从屋子中间的红柜里搬了出来,堆放在炕上,余剩的粮食装起来,码在屋檐下,还有各种家什,炊具,农具杂七杂八放在院子中间。

第二天,一架马车停在了院门口收好的家什一件件往上搬,雪跟在大人们的后面出出进进,看着就要空出来的家似乎这才明白,她与父与家人是要去另一个地方了,父亲说他工作调动了,就那么轻描淡写说了两句。

白雪听明白大人们说的事情了,东西装上车,她看着这个空院子,她刚刚6岁,在这儿正好过了六年父亲调动就得搬家,但她不太明白人为什么要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又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她看了看父母,他们仍在忙手中的活,似乎没有多少时间顾及她的疑惑,她自顾自地低下头,看自己脚下这很小的一片地方,她一个人在心里嘀咕,一会,一会我就看不到这片地方了。

以往,就是在今天之前,她还和她的小伙伴们在这小地方倒估各种花样,他们像大人们一样制造各样的场景,学说各样的大人的话,做大人的样子可是,现在,她明白,一会她就看不到这个地方了。

她决定去隔壁邻居家看一看,她知道一会走这里的一切就看不到了,她还没有时空的概念,但她心里感觉要与这的一切有一个正式的告别。

趁全家还在忙乱,她一个人悄悄地溜出家门

她先走进东边一户人家,这家人全家正围在一起吃饭,热腾腾的稀粥全家人喝的稀里哗啦,大铁锅上冒出的热汽罩住了他们的脑袋,这一家人似乎没有发现她进门,她站在他们的身后,鼓鼓地一肚子的心事,但她矮在这家人的炕沿下,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西边这一家小伙伴是个瞎子,比雪稍微大一点,以往她总是陪她坐在她家门口的大石头上,她给她讲小人书上看到的事,瞎子看不见但她听的很清楚,她会使劲挤出热泪笑个不停,但今天她没有出来,白雪看到门口的那块石头上空空地泛着白光。

装满东西的马车上路了。一家人的所有家什整齐地码在车上。

白雪和弟弟高高地坐在车上,她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远处的山,她看见马车前面的路一直向前伸去,像一条越伸越长的藤条,她想问问弟弟看到了什么,她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扭头看看母亲,母亲齐耳的短发一丝不乱,她一动不动盘腿坐在车厢中间,母亲的神态像极了一张她长大后看到的画,多年后,她常常想起这一天的这个情景

父亲和哥哥们走在马车一侧,他们跨着大步紧紧跟着。一家人听着车轴吱哑吱哑的声音,一直向前这些情景在白雪的心里后来就都变成了虚线,这些虚线断断续续经常出现在白雪的梦里。

后来班级各个部落里的人们都说白雪有些游离,她像一个影子,常常会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白雪说:”我没有”。

班上的广峰一毕业就在实线上,广峰是第一批考上大学的,所以后面的事情他也是一直走在各个部落的前面。

毕业一年后也就是他工作了一年左右的时候,他接到母亲要来县城看他的信儿,他已工作年了,这母亲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看他。

其实有什么好看的,隔三差五出差他都会回家,虽然有八十里的山路,不近也不能算远。他知道母亲来是要了一桩心事。或者说,母亲要亲眼看看儿子实线上的理想,或者干脆就是母亲她自己实现了目标

母亲奋斗了20多年的目标母亲知道他是块读书的料,母亲经常会拿着他的奖状扔在父亲面前,坚定地说,绝不让他和你一样,背上拖个麻袋年年和老天爷要饭。

所以支撑母亲土里抛食,不顾父亲反对坚持让他读下去的就是这个长大进城工作的盼望。母亲说的要饭,是因为这个地方地薄雨少天多旱,田地里几乎年年欠收,加上家家孩子们多,几乎年年都有吃不饱饭的几个月。

在母亲眼里,县城是另一个部落,是一搭粮票,是一个一般人进不去的牢固城堡。现在儿子成才了,这部落这城堡的门就要向着全家人打开,她有理由出出进进,只是她要给儿子时间,让他在这城里落稳脚根。

更让她有底气的是自从儿子进城,家里这田地的收成也好了,年年打下的粮食放不下,这年秋收一过,她一边东厢房西厢房收拾地里收回来的粮,一边就让村里有文化的人给儿子去了信。这城她迟早都是要进的。想到这儿,她像一个必胜的将军,早晚都在运筹帷幄。

广峰收到这封绉绉巴巴的信,写了小半页,除了固定的格式语句信上主要的意思就是:娘,要进城了!

他盯着这封信看了半天,代笔人那些客套的话怎么像田里的荆棘一样实在的有些刺眼。让他想起前天县政府领导的报告,领导因用力而涨红的脸大声说,全国都在企业改制,我们这厂也要跟上......

报告是在全厂的大会上讲的,厂里的扩音器把这声音扩的很远,以至全县的人都知道了他们酒厂要改制,他刚刚在谈的对象跑来问他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他还有些陌生,他知道她是另一个部落来的,她是城里出生的,她的身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土星子气。如果把她归在班上,她应该是第60个部落的人。

广峰看到姑娘红红的脸上闪过的一丝不安,那丝不安藏在了一丝羞涩里面,她眼神极快地扫过他,半开玩笑说,真要改制?改制了你要去那?这话也正是广峰要问自己的,他内心因一切的不确定而有的不安就这样被姑娘她的这句话带了出来。

广峰没有说话。

准确说,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如果不是这个改制,广峰想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应该会发展的很快,这条虚线很快就会坐实了。

但现在这条线明显地要变虚了,因为领导们说了,也就这两个月内要完成这场改制,这个几十年的国企不再是国家的了,上百号员工要打破铁碗全员竟聘,全员重新上岗......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

他很想回封信告诉母亲这一阵他很忙,等年底或明年开春......信纸铺开了,他在边上的废纸上抹了抹不出墨水的钢笔尖,这时他的心里又有些犯难,他知道母亲如果收到他这样的话该有多难过多失望。

他把钢笔套好放回去,信纸收起站在了窗口。

厂子里很安静,工人们三三两两躲在一起在议些什么,领导的话就是厂里放慢了的摆钟,县领导与厂领导天天开会——厂子马上要进入改制的程序了。

这个变化有点快。

广峰大学一毕业就进了这个厂,拚命工作了一年,刚刚挤进科室还没站稳 ,这天就要变了。

该变的就变吧一成不变的只有那层黄土他突然想起村里老人们说过的话。

他重新铺开了信纸,他狠狠地摔了摔钢笔,笔芯里的墨水一下子溅出一大片,桌上地下到处都是。他狠狠地想,干脆就让母亲如期而至吧,这大风将至谁也不知道明天谁在那里。

收到儿子的回信,广峰母亲进城的时间就一天近似一天的算计上了。

儿子信中说不要带什么东西,做母亲的想那能不带,以前几年是没什么可带的,一年收成下来刚够一家人糊口,现在田地里年年丰收,带什么有什么,有什么就可以带什么。

母亲这样盘算着,心里甜滋滋的。

这天下没有什么要进儿子工作的城市让人高兴的事了,也没什么想带什么带什么的厚实日子让人心里踏实。

其实,能带的也就是田地产出的这些东西,粮油米面,这些东西长在地里是天赐的,收回家就是让人垫底过日子的。粮多了日子就厚了,日子厚了心里就踏实了这些都是广峰一村一家的实线。

大约又过了十来天,广峰的母亲又把这边边角角收拾了几个来回,就决定启程了。广峰信中说,让父亲也一起来吧,两位老人从没进城好好转过,还有他刚谈的对象也一起见见。

父亲听这念信人高一声低一声的热乎劲,似乎这是念信人的意思一样那么肯定,但他磕掉手上的烟灰,对广峰的母亲说,你先去眊眊吧。

广峰的母亲知道老头子有自己的打算,从面上总是说他自己笨舌秃嘴的就不出门了,每到这样出头露面的时间总是让先动,但最后事情还是要老头子说了算。等她从城里探个虚实,回来总要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个

庄家人自庄稼人的打算。

广峰父亲知道这一回进城的重大意义,表面上是去给儿子送些吃食东西,实质上他是想,这事情刚刚开了个头,两个人一起动就动静太大了,村里人看到了就会有人眼红了。

因为有一个在县城工作的儿子就等于有了一条从县城铺回的路,老汉半生背朝黄天面向土的日子终于也有交代。他知道从儿子上学开始,他耕地都比别人耕的深,女人在面上咋咋呼呼,他则是在暗里用力。

老汉一肚子盘算就老婆子送到了村子汽车停靠的路边,大包小包的就带上了汽车。广峰母亲似乎是第一次坐汽车,如果算上小时候跟着大人们走西口,总归算起来也不超过三回吧。她望着窗外大片庄稼收割后露出来的褐色土,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想起她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

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她父亲的父亲带着一辆牛车三代人走着走着就落在了这里。

转眼就是半生。她常想人这一生就一棵草,从幼苗到长大到结籽人一天天地就变了样,儿子给买的这件新衣服一直压在箱底,如果不是要进城去,她那有机会穿它,整日土里抛食她已习惯裹着灰土的衣服了。

汽车在颠簸,广峰的母亲一路想着自己的心思,在这地域时空的变换中有些兴奋。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车上的人,男人们吐出来的闷烟一缕一缕地飘到车厢后面,有个女人歪着脑袋打瞌睡打出鼾声,她盯驾车的人看了半天,那人双手端着方向盘坐的直直地。

汽车开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了。下午的县城有点昏昏沉沉,太阳似乎也有些疲倦慵懒人们三三两两,来来往往。

这是另一个部落,另一个天地,另一个地方,广峰的母亲一点也不觉得疲乏

她心里甜甜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展,这种感觉就像刚从田地里回家舀起来的第一瓢水。

走下车,她直了直腰板,她重新包了包头上的头巾,躲了躲脚上的灰,她看着周围这些走走站站的人们,看他们整齐的穿着打扮,看他们慢条斯理的说话,也看他们看她的奇怪眼神,这有点像看台上的大戏,只是角儿有点多,她心里悄悄地想

广峰来了。

他匆匆忙接过母亲手上的大包小包。

前天厂里改制的结果终于出来了,有人承包了厂子。

这对于刚刚挤进科班的广峰来说,是个危险的信号,他隐隐知道,在这个越来越窄的圈子里,恐怕很难有他的立足与用武之地了。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母亲来了。这是母亲盼望的,也曾是他所希望的只是母亲来的有点不是时候,他希望在他稳稳地在这个地方扎下根从从容容地接来父母亲

“不变的唯有那层黄土”。广峰又想起村里一位老人说过的话

这句话广峰记得很牢,当时他听的不太明白,他想问那位老者,但又不知道怎么问,问什么。

此刻他稍有些明白。

不变的唯有那层黄土,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会变化的。

母亲手上,肩上的包一个比一个重,广峰接到手上往下一沉,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母亲这肩膀就好像铁打出来的,这么多年天天都担这样的重担。

想到这儿,广峰有点内疚他不知道这一变化何时才能让母亲卸下这担子。

他领着母亲进了一家小饭馆,广峰母亲想,这就是城里人的生活,随便那里都可以吃上热乎饭,儿子成为城里人是铁定的事实了,坐下来后她四周环顾,自个儿在心里将这想法再次肯定了一遍。

儿子看着母亲囫囵下一碗面条,就了几口炒菜,脸面上立刻就红润了很多,那些老旧的折绉似乎也舒展了,母亲抬头这才发现儿子一筷子也没动,广峰说自己刚在厂里的食堂吃过了。

母亲笑了笑,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广峰摸出了一根烟笨拙地点上,这烟是他这几天刚刚学会的,车间里的师傅看他整天闷闷不乐就给他递上。

05

广峰的事还没个着落,这出嫁了一年的根花就又回村了部落就生在丛林,丛林里杂草重生。

云放牛出栏牛屁股后面慢慢腾跟着走,听到墙根下蹲着的那些闲人正在一和一搭,磨牙什么。人们看到他,一下全都噤了声,他们不知道云已将这话收在耳朵里,他们说根花要和男人离婚,根花要回来了。

邓云跟在牛屁股后面,人们并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事实上,邓云的脸就是这村里的脸,不管有任何变化起伏这张脸总还是老样子的脸。除了每日田地里重复的营生与二哥日渐发重的病情,他没有什么可以关心的。

二哥的肚子越来越大,像要生孩子的女人,医生说这病长在他的肝上,是肝坏了。母亲开始掏心掏肝地哭,巴不得把自己的肝给儿换上

前天二哥班上的一个女同学来看他了,女同学哭的比母亲都要伤心,云发现,像寒冬枯草样的二哥望着这女同学眼睛里突然放出光亮,这光亮就像村子的夜空闪过的流星那样,云站在后面远远地看见了,云的心里一震一紧,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下子想起了根花,仿佛那哭的人是根花,躺在炕上的是自己。

小的时候,二哥说,天上掉一颗星,地上就要死一个人。云听了就害怕,二哥说,不怕,有哥在。二哥的那女同学只顾伏在二哥的身边哭,不一定看见这亮光,云在想,他一定要选一个合适的时候,亲口告诉她。

牛慢慢地走出了村口往田走去,云的心思很乱,刚才村里人的那些话就像一块石子扔进他的心里这石子扔的有点措不及防,好像他的心上生生地有一个口子敞在那里,他想捂都捂不住了。

事实上,最近根花常给他来信。根花念的书不多,经常写错字,但根花的意思他很明白,就是她不想在那家人家继续过日子了,她想回

天,这个没深没浅的根花她说的话在他看来还是一条虚钱,虚线的事情他并没太往心里去,现在最紧要的是二哥可能要不久于人世,他的女同学怎么办,他突然感觉二哥不是那道亮光,二哥是一块黑色的陨石他听得那女同学哭的那么深,似乎比母亲还要伤

根花,再回到关于根花的心思上。对于云而言,她还是虚线上的一团雾,但现在,似乎是一团一步步向他移动的雾,这雾时而近时而远根花出嫁后有一阵云感觉轻松了很多,万事总有个结局,他眼看着这事情的这个结局与自己有关也与自己无关了。

可是轻松过后不久,云的心里一阵焦燥,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根花,想起那个雨后的下午。

云赶着牛走出了村子,走的越来越远,云不知道要停在那里合适,牛走他就一直跟着走,他不知道,他与这头牛要停在那里合适。

根花的男人是个煤矿工人煤矿工人能挣很多钱这在邓云的眼里是一条实线,在全村人眼里都是。

可是根花却把这一切做成了虚线,云的一封没有发出去的信落在了她男人的手上。男人不怎么识字认不全,就拿出去让别人给看了,那人说,你老婆好像有别的想法了不想和你过了。

男人回家抽出腰上的皮带,狠狠打了根花一顿,就放根花回去了因为矿上的生生死死男人每天看的多了,这点事情也算不了什么,好在根花没有孩子,走的了无牵挂。

根花自己说就当窜了回远门子,母亲说你从凉水里出来还是要回到凉水里去的。但村里人说,根花给村里的人们找到一条活路。因为根花再出村的时候,身后跟了七八个想挣钱的后生,其中就有云。

根花说,那地方煤窑下天就是一头猪的工钱,一年就可以挣个媳妇的钱回来。她这样的话无疑是火上洒油云这样的到了订亲成婚时间的后生,村里有一大把。

根花就像归来的英雄,跟在她身后的后生们,有说有笑又打又闹的,只是云还像以前一样,没事就没话,有事也就一句两句他跟着出来是为了二哥他想挣点钱回来带二哥去大医院看看。

其实根花自己心里也清楚。她这次回来没有像以往那样绕着云,甚至就当她没有说过那些个话,也没有寄过那些个信给他,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云,或者用眼睛的余光扫上一眼,知道他跟上来就好。

煤窑是地下的事,地下没有光亮,和村里田地间四季变化完全不一样地下不用看时令,只要有力气就够了后生们说地下只有一个季节就按一个季节的事情闷头做。

一个月后,他们果真拿到了第一个月工资。工资对于这些村里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概念,就像一只亮皮的鸡蛋,小的时候天天看着母亲从鸡窝里拿进家放进挂在高处的筐里,过一阵再拿出去卖了,却很少给他们吃,偶尔吃一只也没偿够味道就咽下去了。

当然,这工资是城里人的事,此时却生生地落在他们的手上,他们不只手握了“鸡蛋”,而且是怀抱上了一只下蛋的鸡。

根花看到云拿到工资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脸上一道道煤黑在阳光下闪过丝一丝的光亮,根花鼻子一酸眼睛湿了,她想起那个雨后的下午,在云身边那浸透人的潮湿重又涌到她身体里......

突然又看到,云的嘴一裂,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这是根花第一次看到邓云在笑。在根花眼里,邓云一直像一片阴郁的云,说雨不雨的。

可是云的这些钱还是没能救回二哥,就在他跟着根花他们离开村子的十天,二哥永远闭上了眼。二哥就安睡在村子的南坡上,正对家院,父母说,二哥在坡上天天都可以看到家

06

就在云在矿上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广峰面临厂子要改制的紧当口,其余的那些同学,依然还锁在那座小城市的那间教室里这间教室就是在丛林里,丛林里部落的门前杂草重生。

七月,是红色七月又是黑色的七月。

高考就是那根打枣的杆,有人连跑带跳幸运抵岸,有人不慎跌落遗憾余生。人生的关键处成为这些部落里的年轻人努力挣脱的锁。这把锁,是被动的,也是自主的,所有无奈选择的当口都是一种困锁。因为除了课堂分数成为年轻人关键时刻竞技的场子,他们再别无去处,分数似乎就是人生出路的刻度、路标。

当然除了分数做路标,邓云发现在某一处可以让人知道你的还有名字。邓云的名字是跟着二哥邓虎起的,这大名回到村里基本上都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回村后想,他就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不需要名字。而现在走进煤虽然活累一点,但有时有晌,按时领到报酬,他的大名会一次次被叫起来,他不再是那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他终于知道了一个人在一种场景中拥有大名的必要名字也是人生的一个刻度。

村里一起来的人再顺口喊他云孩这小名时,他会很严肃正色道

“我叫邓云”。

“邓云”这三个字最响的是根花。

每天饭前,饭后下井的时候,根花一边手上干活,一边顺口一声喊到他,根花这么顺口的一喊,邓云也就会那么顺口的一应。

有一天,一起来矿上同村的后生红子发现,有那么好几次,上工时间到了,喊的人不见,应的人也不见了,根花是管安全帽发放的,邓云是安排大家当天生产任务的,红子眼尖心多,大家四处要找,他笑笑说,不用找了,一会他们就会回来。

云,这个过早跌落的年轻人,在固的生活硬壳上似乎要撬开一个马上要见到光亮口子了。

也就在这一天的晚上,广峰在城边的小树林里约了对象小萍见面。

母亲走后,他理了理心思,从父母到厂子再到小萍,他感觉就像三层网正向他撒下来。他努力做出奔跑的样式,努力不让这张网网在他身上,但此时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只仰面向上的鱼。

广峰看出了对象小萍对母亲的态度有点敷衍,虽然脸上还有笑容,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在了,他曾经喜欢小萍的这双眼睛,这双眼亮的会说话,但现在,他很难逮住她的意思了。

隐隐地他感觉要有什么变化。厂子的变化就是他人生轨迹的变化,他知道这会有系列的连锁反应,这是在广峰的预料中,但他没想到会变化的这么快。

夜深了。

广峰没等来赴约的人,他返回宿舍的路上,正好路过二中学校的大门。

教室窗口灯火依然通明,他认得这灯火是自习时间结束炽亮的电灯熄灭后,熬夜的人们自己点起煤油灯的亮光,准确说这是一片煤油灯汇集后的亮光。

广峰太熟悉这灯光了。他突然感觉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绊了一下。一股热流涌上心,又漫过了眼睛抬头望去繁星点点,冷风习习北疆的夜晚空旷的让人窒息。

二中院里的这几排红砖房在许多人的眼中,就是象牙塔与黄土层的分界岭。

一锤定音的时候,会有很多东西被粉碎,广峰感觉自己像是重又回到这里,等待铁锁打开后的再一次被确定被选择,也许是被淘汰。

此时坐在教室里面的,还有范光,这一年考试结束,范光以一分之差重新坐进了教室。一分,就是那么一点,卷子上是一个汉字?一个数字?一分在长长累积的分数单子上,一分的分数重量,就像每晚点起煤油灯头的那根火柴,关键时把他拨拉了出来那根火柴棍没能挺他站在那个色杠子之上,划亮灯火的火柴在狂风中被瞬间熄灭,他又一次从榜上滑了下来。

晚自习的灯光照亮那些伏在课桌上认真肃穆的脸,同样照亮范光这张充满朝气的脸这一分之差并没有让他表现出多少沮桑,多少气馁消沉, 他一旦重新坐回教室,依然格外安静认真。

他坐在前排,他有一个大号的煤油灯,教室的电灯熄了以后,他的煤油灯总是第一个亮起,紧跟着教室后面的油灯马上就会点亮出一片,他的灯在这一片灯海里好像航海指挥塔一样。

总是把衣服洗的干干净净,永远是兰色的学生装,很多年以后,有人悄悄地说,当时部落里好多女性航手给他写过示好的字条,他都悄悄夹在课本里,做了书签后来他儿子在整理他的遗物时也证实了这一传说。

白雪坐在后面与范同桌赵梅是后来转来的,她在范兰的边上,还有赵兰、智美高平曹军尚中等等,这在邓云眼里都是虚线,整个教室里的人都成了邓云眼中的虚线,后来也就成了范光的虚线,赵兰的虚线,以至于慢慢成了王真的虚线。

凡是无法实现不能相关的存在都是虚线,部落们一致这样认为,这样划分世界更好,更清晰一些,这与物理课与数学课与历史知道都无关,这是另外一个学科的事。

突然有一天邓云感觉这条虚线与英语课有些相近,因为英语是另一个国家的话,与他们部落的话语根本就不搭边,也许是为了让整个世界有个相互联接,这条虚线就被从国外直接通到他们的课桌上。他们就点灯认真研究起来,邓云私下认为,这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除了让丛林里的杂草多一些,让部落的前进更艰难一些毫无意义,三十年后,果然被邓云的话说中了。

白雪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坐进这个丛林,父亲调来调去,家就搬来搬去,老师像一个笨拙的老式猎手,只会说她上一年考试差了五分走进大学的门,她想你们为什么不把那五分直接给了我,记得她坐在家门口哭了一回,然后就又被父亲送了回来。

教室的炽光灯熄了后,白雪拉起范兰推开桌子跑到教室,她们约定要看挂在教室屋檐上那半盏月亮。今晚的月亮细细地,偌隐偌现,她们裹紧了围巾,肩膀抱在一起仰脸望着,看了一会范兰说,我们回吧,还有作业没写呢。白雪正要反抗一股冷风吹来呛住了她的话,兰拉起白雪,笑着跑进了教室。

赵梅部落中最用功的。她去水房打上一杯水,重新坐下来。教室后面几个男生在大声嚷嚷,他们他们解开了一道最难解的数学题。

教室灯火越来越旺,窗外夜空星光闪,他们暂时忘记背负的沉重,忘记前途的迷茫,经济的拮据,他们身处空乏常常会饿着肚子,但他们爬行在人生最关键时期,从乡村到县中,他们初尝离家的自由,也面临独自面对人生的思考与艰难。

他们是把一条虚线渐渐要踩实了。

白雪看到赵梅打了瞌睡,就调皮地用灯火烧了一下她的前额上的小刘海,赵梅一个机灵,怒怼白雪。

赵梅喜欢这灯光明亮的学习氛围,她感觉体内有一种力量被激活,但她常常抬头看这黑压压一个班级的同学,集体的压抑让她窒息。

她还不明白,这集体的压抑,正是丛林里部落们这一代人在人生初期寻找出口的产期,也是时代转型艰难的行期。因为上大学是从黄土走向金银阶的必经之路是一条虚路,也是一条实路。

07

范光倒底没有将这条路踩实,范光不见了。

三十七年后人们才发现,其实他在丛林部落最后一年高考一结束,他就没了。

七月七号开始的三天考试结束后,教室里一下子就空了。

作业纸片与复习资料零散在教室、寝室的地上,煤油玻璃罩子灯斜放在窗台上,书桌上,还有丢在凳子下面的。

这些曾经点亮夜晚的有的已是满身油腻积满灰尘,有的像刚刚擦过铮亮干净,大多数都半空着油肚子,就像在战场上扫完了最后的一梭子弹。

一场相聚只为一目的。试考结束复课班就结束了,丛林里的部落被大水冲过,下沉,浮木飘出,无论结果如何人们开始走的走,散的散,那些紧张的临战状态三天的考试时间突然像被抽去茎的叶子,出出进进来来往往的说话都放低了声音,相遇的眼神也不再聚光了。

这是一种高强度透支后的疲态,也是一种对未知前景深深的迷茫。

一旦给困锁的人突然松绑,新目标又没有出现时,就是另一种新困锁,这些游离的部落正在从一种困锁被推进另一种困锁的丛林里。

就在大家一阵忙乱,各自收拾残局的时候,有人发现班上一个重要不辞而别突然消失在众部落的视野中。

消失的这个人,正是范光。

有人说他去草原深处当牧民去了,有人说他去黄河的边上静坐去了。

37年后,有人说在黄河的边上看见过他。事实上,37年前他在最后的那一场考场上就死了。

死,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结局但他还没有亡,众部落们说起,他还在。

万物都有结局,广峰正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他不想被动等待这个结局,他要主动寻找出路,他辞去了酒厂的工作,他一个人进了省城。去省城的路上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极了从村里来县城的母亲。

新学期开始了,范光们像过去了的一茬庄稼,秋收后就慢慢被人遗忘那些重新走进学校大门的人重新建立起自己的部落,点起灯摊开书这所学校在实线与虚线的穿梭中不为所动,稳稳地立着。

这一年,邓云带领根花与村里的后生们承包煤矿,开始看到更多的,广峰走出厂子,进入省会城市开始了艰难的创业。

白雪接到了入学通知,她似乎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兴奋。“大学”这个陌生的词,好像突然从遥远的天边滚落到她的脚下。

先是在家昏睡了十几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大战场上退出来的参战者,母亲的话语入耳又出耳,听的朦朦胧胧,母亲好像在嘱咐她一些什么,又好像没一句话可以用得上。稍清醒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子东边山上坐了下来山不高,但可以看到村子里每一户人家的院子。

白雪又一次感到时空的虚无,她收回目光开始细数脚边的石头她想用一个具体的事物来证实自己,证实自己是在实线上。

白雪的背后有一团一团的大朵正游在天边,白雪转过身来,这云团又慢慢融化,像冰块样一丝丝若有若无。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她该做些什么。通知书上写的那个大学到底有多远?

邓云发财了。

村里的人们三三二二开始往邓家跑,他家本来就不高的门槛被磨的豁了牙口。就像一棵损旧的梧桐树枝终于开始招惹凤凰了。

邓家老人说,一定是可怜的二儿子在南坡上给转来了好事只有邓云知道,这是黑脸上的白道道(下煤窑出来脸上是黑的,流出的汗是白的)流出来的路。

他们承包的煤窑挖出的煤亮的像金子,多的像山一样,大山后面连着小山,这些山送出去回来的就是钱。

云第一次发现黄土地下竟然有这样的宝黄土层的下面竟然是黑金子层。

云开始过手很多钱。这些钱堆在他的面前,有时候竟让他想起前些年田地里捡回来的牛粪,牛粪烧起来,灶膛里一片红火,那时他看见母亲烧开翻滚着白色浪花的一锅开水就曾想过,日子总有尽头,总会有翻身的一天。

想到牛粪也就想起他家的那头牛,那云常常跟在牛屁股后面走,因为农活太重饲料少,牛胯上的两根骨头就立起来了,薄薄的像二片刀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想到这些,他的心就痛

这痛和决定走出村子的那天根花偷偷塞给他几块钱路费的痛一样,在某个深处一触就会隐隐的痛。

他知道这些痛比起父母亲失去二哥的痛算不了什么,他从父母亲那里看到了“绝望”的样子,二哥走后,母亲嘴里就一直唠唠叨叨,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而父亲除了干活,整天一句话也不说。村里的人们一日又一日目睹这份伤痛。

云走在矿,他感觉行走在矿上这个说话做事的人不是自己,而另外一个什么他原有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替代在这个新的环境中,他这个人正在被重新换上新内容

他再次看到了那条线,一条由虚到实的线正在他的脚下延伸。

他听说了范光失踪的事,他想他肯定没有死,也许有一天,他会碰上他。这黑金子山上的一个小角,如果早一点就能治好当年二哥的病,也一定能寻找到范光。

黑金子就是钱,就是真真是硬通货,辍学后他偶然一次读过二哥的一些书,当他无意中看到“通货”这个词,就像黑天走的人看到闪电,盲人看到路标一样,瞬间被摄住“通货”这是多么得力的一个词!从这头通到那头,从物通到币,从你通到我,从根花就可以通到他自己,这个“货”字是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这绝对是一条实线。

他想问问二哥是怎么理解的,在他的心中更深的意思,但看到他昏睡的样子就打消了刚刚激动起来的念头。云记得整个下午都像被棍子敲过了脑袋因为迟迟的开启而有点生疼但因为看到了路径而绝对清醒。

根花给云置办了一根很粗的金链子挂在脖子上,招待很多,喝酒也多,两年的时间邓开始发胖了,当然云自己不再下井,人们看到他的样子,要么腋下夹了个皮包急匆匆的,要么就是在没完没了的打电话。

云由一个农民变成一个生意人。

在根花的眼里,邓云变的越来越陌生了。根花从一开始就喜欢邓云的沉默寡语,他阴郁的性格让她看的心疼,她就想对他好让他开心,每次她看到他的一咧笑,她都感觉自己所有的付出值了。

但结婚后她慢慢忍受不了他整天的这付样子,甚至她认为这是一种冷漠,是他对她的冷漠,一想起这个她就感觉心里凉了半截,现在的日子他们什么都有了,她却始终没能让他热起来。

就在根花忐忑不安的时候,邓云的矿出事了。井下突然冒出了水,而且越来越大。这是开矿最忌讳的事,也是下井人最危险的。

红子是村里最机灵的人,就像他第一个察觉云与根花有亲密行动的秘密一样,这次水冒矿井也是他先发现的。

他听声音不对劲机器转运的声音中呲呲地发重。他停下手上的活,大声喊了一嗓子,边上的人们也停下手上的活,他又喊了一嗓子。

他再喊的时候,人们就开始往外跑了。而他继续喊,喊到没有人的时候,他被水拦了下来。

一口井废了,红死了

就像范光的死没人相信一样,有人就说看到他在黄河的边上坐着。说这话的人是在范光死后37年的时候说的。他们不知道还是当年的那一分的分数拦下了他,他没能跳上那个分数线的红杠子,就像大水漫井把红子拦住了一样。

后来人们也就不再去关注这件事了,范光到底是37年前的,还是37年后的没人再去想,人们重又恢复到日接一日的忙碌中,就像邓云低头继续挖他的黑金子一样,一座又一座。他把一条虚线变成了实线,也正在把实线变成虚线。

(待续)



当代人物网     麦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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